白色多瑙河
《秃树杆》之五
拖着一身的疲惫,站在雷根斯堡火车站的露天站台上,我愿意停留许久,让自己充分在令人通体温暖的阳光下享受一番。箱子七零八落地放在脚畔,等着一个个地被拖到站外,任由江勇此前一再夸口自己如何强壮,遇到他那一轮子罢工的50公斤大家伙,也只得使出吃奶的劲,将它缓缓拖行,轮子与地板摩擦过的刺耳尖叫声引来无数过客的侧目。
好不容易出了车站,除了那个绚丽的喷泉以外,能引起我们注意的就只有那群的士车队了。当然,囊中羞涩的学生一族是不可能去享受这种高级待遇的,我知道我现在该做的就是现在打个电话给我未来的老板,叫他派车来接我们,至于是奔驰还是宝马,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能放下我们这些的行李就够了,因为我已经够累的了。
至少在德国,奔驰还是有的坐的。望着窗外的风景,的确有别于学校周边。我像乡下人进城一样打量着这个城市,配着身边司机的德语解说,我开始了解到了这个美丽城市名字的来历。雷根斯河和多瑙河是穿过这座城市的两条河流,雷根斯堡就是由雷根斯河而得名,雷根斯在德语里是雨的意思,我于是期待着在这个雨堡里的未来,我相信,那应该会和她的名字一样浪漫。我也开始盘算着,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那传说中的蓝色多瑙河。
很荣幸,我和江勇一起住进了这座四星级好来西酒店的标准间客房。房间很整洁,有很大的衣柜和很舒服的沙发,有大彩电的冰箱,卫生间里的浴缸也刚好一个标准身材的男人躺在里面,当然,没有比扔掉行李后,以全身放松的姿势一头栽到柔软的席梦思床上更令人兴奋的事了。
洗过澡,换了身衣服,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我和江勇来到餐厅,迎接我们的是厨房的总厨尤萨斯。尤萨斯年纪大概40出头,头顶却已经成了地中海,一副笑容可鞠的样子为我们逢上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并告诉我们,以后客人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餐厅里自动饮料机里的饮料可以随便喝,来到这里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当我们被安排在餐厅里和客人们一起吃的时候,我们开始有些不好意思,正拿着饮料猛喝着,一金卷发美女为我们将香喷喷的炸牛排送了过来。“我叫莫尼卡,以后请多关照!”金卷发美女笑起来的样子很甜,我们也回之一笑,但笑起来的样子很傻。
我没在农村生活过,不知道是不是待宰的猪在临死前是可以享受一顿丰盛的晚餐的。但当我面对这一切出人意料的待遇之后,的确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是一个月拿600马克的实习生而已,不至于这么隆重吧?会不会挨宰还很难预料,但至少能在受刑之前享受一下星级待遇也是值得的。但是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发现一切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转变,于是我开始怀疑我上辈子是在天堂里度过的,这样也许能解释为什么上天会这样的关照我。
在电话里得知,芸芸和段薇在分到的酒店里正在享受一周70个小时工作时间的非人待遇,而阿刚也正在承受着他的煎熬,在他的那所乡村旅馆里,房间是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工作地点是在地下厨房,他说他都快忘记太阳长什么样了。为了赢得自由,阿刚告诉我,他正在积极跟校长交涉,争取早日能重见天日。我也劝他不用着急,他一定会换到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的,当然,我也将我的工作环境吹嘘了一番,除了给他做做参考之外,也可以让我的心在空中飘一阵子,因为那样比较舒服。
我的工作的确很轻松,早上7点在早餐厅上班,前一个小时主要是布置自助餐台,客人8点到,都是一些住店的主儿,他们一直会吃到10点半左右。等人客人走光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收拾自助餐台。收拾完了就可以吃东西了,当然都是餐台上剩下的食物,可以随便拿来吃。边吃边闲聊,时间很快就到了12点,我会晃到宴会厅,布置一下会场,等到1点楼上写字楼的职员们下来吃工作餐。2点过后,我可以去自助餐厅随意拿点东西吃过后,然后做点简单的事情到3点就可以下班了。江勇却比较惨,他在厨房工作虽然早上9点才上班,但是一直干到下午2点,然后等到晚上6点继续开工,一直要干到晚上10点,因此他时常抱怨着。
早餐厅里和我一起工作的是克莉克拉和伊瑞娜。克莉克拉是个40岁左右的老女人,手脚却很麻利,见我是新手,她不厌其烦地教我如果做得又快又好,她的细心和热情,使我想起了阿提,说实在的,过了这么久,我还挺想他的,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现在德语长进很大,我想如果让我现在再遇到他,我们一定有许多话说。伊瑞娜是个黑头发的小女生,大概二十岁上下,和我一样也是实习生。和许多德国人一样,她做事也很努力,看不惯有人偷懒,还好我也是一个做事比较努力的人,我认定只要做就要做得最好。同样的干劲促使着我和这两个女人在吃早餐的时候,能有很多话题。我问克莉克拉,是不是这里时常下雨,克莉克拉告诉我,这里并不是经常会下雨的,这里阳光很好,如果可能的话,她会叫这里为太阳城。她还告诉我,多瑙河边有一座大教堂,和科隆双塔大教堂一模一样,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去看看。
12点以后的时间我是出现在宴会厅的,在那里我时常可以看到那个莫尼卡,她也时常甜甜地笑,但我和她的话并不多,因为我看到了她笑容背后的蔑视。拥有同样表情的还有她的同事,一个长得神似小甜甜布兰妮的金发女孩,她的名字我总记不住,后来干脆就叫她布兰妮,这样比较简单。
和我一起职守工作餐桌的瑟耐普是一个拥有一头棕色卷发的女孩,她也是唯一能将我的名字的发音发得完全贴近中文的德国人。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跟她有很多话说。瑟耐普是一个很朴实的德国女孩,从她的眼中看不到德国人的高傲。她告诉我,她在德国属于穷人,家里买不起车,自己虽然住得很远,却只能骑自行车上班。然而,我们却只是在上班的时间简单交流着,下班后便各奔东西,偶尔遇到,也只是闲聊几句,她便红着脸,笑着冲我挤挤眼睛离开了。
德国人很有钱,但是却不常给小费,但是也许是瑟耐普实在太可爱,每次她收拾桌子,都会有人争着给她小费,她羞涩地笑着接着钱,然后不住地看着我,我笑着开玩笑地说:“接着吧,记得收完了分我一份!”她很守信用,总是在得了小费以后分我一份,我也不客气,拿了小费便和江勇一起去隔壁的游戏机室开赛车。
有时候,开赛车的也会多一个人,他叫帕特里克,是厨房里的二把手,也许是从东德来的缘故,与我们特别投机。他常笑言自己打台球在整个酒店尚无对手,于是为了为国争光,我和江勇决定联手做掉他。我们与他打赌,我们和他比赛台球,输的那个人要请其他两个人吃比萨。每每我们吃着那不用掏钱的比萨的时候,便会不住嘲讽着那个嘴上贴着牛皮糖的人,那人也不服输,虽然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直到我们实在看不过去,偶尔也会请他玩玩赛车。他无比高兴,直夸我们够哥们儿。
一日下了班,我拽了张地图,独自溜出酒店,去看看传说中那蓝色的多瑙河是啥模样。来到河边,看着河面上漂着的一层层白色的泡沫,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这就是蓝色的多瑙河?在河里,我找不到一丝蓝色的色素,只有泛着浑的绿色,上面的白色泡泡一鼓一鼓地,在风中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着。泡沫像一条条白色的带子,在河面上被杂乱的树枝和废弃的垃圾扯动着,从我眼前漂过。我想吐。
我没有在多瑙河边停留多久,我想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很多东西的确很美,但只是在幻想中。人的脑细胞很发达,可以将很多没有见到的东西通过旁人的描述组合成一副美妙的画卷;人的眼睛也很敏锐,足以将一切幻想都敲碎。如果可以,我宁可永远停留在幻想中,让自己盲目,让自己茫然。但是我不能,当最终面对那一条条白色泡沫,我也最终放弃了留恋。走吧,呆在这里只有伤感,无论是蓝色的多瑙河还是白色的多瑙河,那都是同一条河流,仅此而已,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正在冥思着多瑙河的变迁,我发觉我已然来到了另一处岸边,这里绿树成荫,点缀在散发着泥土芳香的岸堤上。岸很自然地斜斜浸在水中,水是绿色的,很清亮的那种,几乎可以见底。河水很平静,像一位温柔的仙女,头上布满了粉色的花瓣。我猛然醒悟,是啊,是开花的季节了,真是:“和风轻拂柳叶动,泥岸静视花瓣游。”!我不禁轻吟了两句,人已仿佛回到了若干年前,与好友坐在江边的凉亭里,一同吟诗作赋。那些日子已不再有,就像眼前潺潺的流水,如若不是那些花瓣,我真不知是否该怀疑流水的匆匆。
许久,渐低的天际提醒着我,是该挪动脚步的时候了。一阵风吹过,我感到了寒意。回去吧!我往酒店走去。街边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了,我知道,过了今晚,我又将继续我的工作。这里的确很美,因为拥有两条美丽的河流,一条曾经美丽,她的美众人皆知,她的美,是永恒的记忆;一条依然美丽,她美得宁静,美得自然。两条河穿过这座城市,也流在我的心里。我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只知道自从我再次踏上德国的土地,我就继续了我前进的路,虽然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何方,但我相信,在它的终点,一定有一棵笔直的秃树杆,等着我去攀爬,在那里,我不但能看到我所走过的路,也能看见那条白色的多瑙河早已退色,她那蓝色的河水流得那样的安详,流得那样的欢畅。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我问克莉克拉,为什么多瑙河会变成这个样子,克莉克拉叹了口气说:“唉,以前其实多瑙河是很美的,只是附近的工厂越来越多,将工业废料都排到了河里,再加上游客的增多,很多游客乱扔东西也导致了河水的污染。”
正当我享受着星级酒店标准间的待遇的时候,总经理扬森突然告诉我,我们得般到一楼的办公室住三个晚上,因为来了一个旅行团,房间不够,只有委屈一下我们了。
没办法,我们扛着床垫搬下了楼,这床垫也真够重的,两个人搬一个已经累得要死了,还要搬两趟。睡地板的滋味的确不太好受,而且没有电视看,无聊得要死,还好我带着有手提电脑,可以玩玩游戏。江勇耐不住寂寞,同女友玥儿通着电话。玥儿是江勇新交的女朋友,同是北京人,嘴皮子也够利落,加上两人性趣相投,一有时间江勇就会跑过去与之厮混。
一个周末,玥儿带着好友杨子一同来玩。杨子刚和男友吵了一架,正好借这里当避难所。于是一整天,江勇都异常兴奋,我暗示他睡觉的问题,他却不以为意,只说晚上自有道理。
到了晚上,江勇对我一阵挤眉弄眼,我便和他出了门口,他坏笑道:“好几天没干事憋得慌,今天也该成全我了吧?如果晚上吵着了你,就将就一下?”
我问:“你准备怎么睡?”
江勇说:“你还是睡你的床,我把沙发搬到你旁边挡住,下面铺一个毯子,反正地上有地毯,房里有暖气无所谓了。我和玥儿就睡下面。……至于杨子,她就睡旁边吧,玥儿问了她的,她说无所谓。”
“这样……不太好吧?”
“将就一下吧!求求你了!你先睡,你睡着了就不会吵着你了!”
玥儿这次来看来就是为了这事,我总不能赶别人走,于是便做好了用被子蒙头的准备。
入夜,我还是被塑胶有节奏的摩擦声惊醒,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夜很静,声音听得异常的清楚。江勇喘着粗气,玥儿压低着嗓子满足地呻吟着。旁边的女孩打着鼾,似乎睡得很死。我很佩服杨子,这样都睡得着,也骂自己为什么要醒。
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摩擦声时快时慢,无法成为催眠曲,舌头与嘴唇交织在一起吧嗒吧嗒的,敲击着我脑中一根根绷紧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声音都突然停止了,我听见两人轻轻踮着脚走进了卫生间,锁上门。水从水龙头哗哗地往外流,两人开始说话,声音不小,只到水声停止。“啪——啪——啪……”水被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但此刻我的眼皮已经足够迎合我所有的困意,让我最终沉沉睡去。睡梦中,我又看到了那条多瑙河,蓝色的多瑙河,没有任何杂色,水很清亮,泛着微澜。
第二天早上起来,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我穿好衣服刷牙洗脸,听见有人敲门,开开一看,原来是已经转到客房部的瑟耐普。我问她为什么调到了客房部,她只是羞涩地一笑,说:“这是总经理的决定,像我们这样的实习生,只有听他摆布了。”
我突然说:“其实我挺想你的,新来的搭档都没你好。”
瑟耐普笑道:“有机会出去走走?”
我笑着应允着。
瑟耐普俯身清理着垃圾,为了不妨碍她,我去到楼下早餐厅的厨房,做了点鸡蛋和香肠。
拿着香喷喷的早餐回到房间,瑟耐普已经不在了。卫生间里换上了三条干净的浴巾和三套洗漱用品,垃圾箱里很干净,上面多铺了一层白色的塑料带。
不多久,江勇、玥儿和杨子回来了。
“昨天晚上没吵到你吧?”江勇问。
“没有……我睡得很好。你应该问吵到杨子没有。”我说。
“她啊?她睡得打鼾呢!”玥儿大笑道。
我看了杨子一眼,她也正看着我,眼神一触便转向一边,脸上突然一红,又突然地恢复了白润。
我对江勇说:“今天瑟耐普来打扫的房间,还多准备了一条浴巾和一套洗漱用品。”
江勇笑道:“她还想得挺周到的呢!知道我有女朋友来了。”
之后,我便很少见到瑟耐普,偶尔见到,她也只是对我微微一笑,寒暄几句,便红着脸低头做着她自己的事情,我想她不会再和我一起去散步了,而且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暑假,我要重回学校上课,9月份才会回来。瑟耐普告诉过我,年底她就会结束实习去别的地方了,我想,我还能赶上和她见一面。
工作一直很枯燥地继续着,直到实习结束。我们是坐着克莉克拉的车离开的。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们经过了两条河,一条清澈一条浑浊,我猛然想到,为何刚来的时候并没有留意?
“你看到了吧?这就是多瑙河,的确很浑浊,再也不是什么蓝色的多瑙河了。”克莉克拉说,“但是随着政府对多瑙河的改造,她总有一天会清澈起来的。”克莉克拉显得很有信心。
或许吧,当掀开她的白色面纱之后,她还是一条蓝色的多瑙河,也许我给予她的不应是留恋,而应是多一些信心。
要走的路还很长,在这座城市里,我可以学着用阳光去遮掩雨水,但是却学不会去尝试一种全新的生活。在其中,我能找到那条清清绿水和那张通红的面颊,已经很满足了。
“要走了,有什么话想说吗?”在火车站前,克莉克拉问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重回这里时,能有机会淋一次雷根斯堡的雨水。”我笑着回答道。
(2003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