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童年三部曲 之二 还乡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04-29 12:41:11 / 天气: 舒适 / 心情: 平静 / 精华(2) / 个人分类:蓦然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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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的音乐老师教过我们一首歌,歌名我忘记了,大致内容说的是八月十五的时候爷孙儿俩打月饼的事儿,第一段的歌词好像是这样的:“八月十五月儿明呀,爷爷为我打月饼呀,月饼圆圆甜又香呀,我给爷爷一片心呀……”爷爷是个老红军,爷孙俩在一起团聚别提多开心。学这首歌的时候我在想我的爷爷。
  我的爷爷也是个老红军,但每年八月十五不会为我打月饼。他家的月饼在八月十五那天堆成了山,派个公务员给他分散在武汉各地的子女一人送一车,并命令就算撑死也得在月饼坏掉以前全部吃下。我们全家像响应党的号召一样,发动身边认识的人民群众吃月饼,直到第二年的八月十五以前个个一见到月饼就翻胃。我爷爷当然不是种月饼的,他家的菜田里不会一夜之间冒出这许多甜腻腻的东西来,那是地方各级官员给首长的节日贺礼,因为子女们几乎都不在身边,所以希望首长见到月饼就像见到儿女一样高兴。
  不是儿女们不孝顺,主要是大家都在武汉有窝儿,又有工作要忙,不可能经常跑到县城去看他,而且八月十五经常又不是什么假期,仅仅作为中国的一个传统节日保留了下来,但还没有重要到需要停工停学的地步。于是直到每年的春节,我的父母们有将近一周长假的时候,我才能跟着他们风尘仆仆地回乡看我的爷爷。
  我的爷爷住在革命老区的麻城,他十四岁那年就在那里参加了黄麻起义,然后参加了红军,随着李先念的部队争战南北,曾经做过那个军的政治部主任,属于正军级干部。自从他的父母在山上砍柴时,被日本鬼子的飞机撒下的毒药毒死了以后,他就发誓要参加红军,消灭日本鬼子,替爹娘报仇。当年二万五千里长征,他骑着马,管理着后勤。他吃过皮带、树皮,也亲眼看到过战友的脑袋被敌人的子弹射成了蜂窝。他在西征新疆的时候遭到国民党马布方骑兵的围剿,七万将士全军覆没,自己也被俘。后来他率领一百多战士越狱逃了出来,躲在湖南的一个小镇卖了三年油条,直到被李先念的部队发现。全国解放以后,他由于受到排挤,不得不告老还乡,隐归麻城。但是,由于他的卓越功勋和暴躁脾气,整个麻城县城乃至武汉市的各级领导官员都把他当作活佛供着。他在麻城的旧城墙遗址上的一栋小洋楼里住着,门前一片菜园,那是他主动要求的,农民还是改不了种地的习惯。
  每年回麻城都要费很多周折。当时不像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也没有高速公路,我们只能在新华路长途汽车站坐一小时一趟的班车过去。班车走的是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汽车的发动机哼哼唧唧地运转着,我的父母和我挤着一排双人坐。座椅上铺着几乎百年未曾洗过的淡黄色草席,上面还有一堆用彩色笔写的脏话。从车子里面几乎看不见外面,因为浓黄的泥土扒在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壳,我只能透过泥土中间微薄的缝隙,朦胧感觉车是在行使的。记忆是模糊的,但是我怀疑那是因为当时眼前也是同样模糊的结果。前后排和过道对面坐着的都是穿着花花绿绿衣服,两个扑红的脸蛋儿反着光,笑起来亮一口大黄牙的外地人。他们多半都是麻城或者宋埠来武汉打工的民工,辛苦了一年,总算可以回家省亲了,心里那股兴奋劲儿就别提了。他们叼着半截游泳牌香烟,大声地说着话,吐出的烟雾在车厢中缭绕着,弄得像仙境一般。
  由于走的是崎岖不平的小路,班车开到麻城要五个小时。我们一般中午吃完饭出发,赶到麻城正好吃晚饭。旅途耗时太久,司机也累。一般在开过新洲以后,司机会把车停在一个没有加顶的青砖砌成的厕所旁,号召大家集体上厕所。厕所很小,漆着红色大字“男/女”的墙后只有两个蹲位,中间隔着一堵墙,自己撒尿的时候能清楚听见隔壁撒尿时的哗哗水响。出恭的地方其实就是一个大坑,大概有几尺深,里面颜色深浅不一的粪便一直堆到距踏脚处的两块红砖大概一尺的地方,里面还掺杂着各种颜色的草纸、报纸和香烟盒,一个连的苍蝇围着这堆恶臭得令人窒息的东西兴奋地盘旋着,发出吵闹的嗡嗡声。有时候我大解的时候都不敢蹲下去,总感觉有苍蝇会钻进我的屁眼里去。这个露天的厕所下面的粪坑一直通到旁边的菜田,田里一片黄土,什么植物都看不到。田埂上的人将队伍排成八字型,一直通到厕所的粪坑旁。熟识的人们在一起说笑着,陌生人相互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然后一致性地将脸转向菜田,同时捂着嘴打哈欠。
  五个小时能到麻城正赶上吃晚饭是幸运的,因为班车时常会在半路上坏掉。有时候是轮子爆掉了,有时候是发动机点不着火。遇到这种情况,通常都会折腾个几十分钟,然后车才能继续往前开。有次那车就干脆坏在那里动不了了,当时还没有手机这种联络工具,司机和两个男人一起去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找电话求援,我们一车人被迫蹲在一户农家的大宅院门口。那户人挺和善,将家中所有的凳子都搬了出来给我们坐,还为我们烧了几壶开水喝。我们端着开水等到太阳落山,司机和那两个男人才气喘吁吁地走回来,说救援班车已经发车了,两个小时之后一定到。于是一群人脱着腮帮子,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待着,直到星星和月亮真的出现了,我也在母亲的怀里呼呼睡了起来。朦胧中我被抱上了一辆黑洞洞的客车,车似乎很大,我能整个人横躺在沙发座椅上。耳边传来一阵阵抱怨声,但似乎随着困倦的加强,声音越来越弱。我一觉醒来,就看到了照在我睡的那长宽大单人床上的阳光。
  爷爷住的那幢两层小洋楼在一个院子里。每次刚到大院门口,还没按门铃,门后的两只大白鹅就用着沙哑的声线叫唤起来。随之就会听见万阿姨欢喜的声音:“来了!来了!他们回来了!”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万阿姨就已经在那里了。因为父亲张口闭口就是万阿姨长万阿姨短的,所以我也这样叫她。她也挺高兴,因为这样让她觉得自己至少年轻了二十岁。
  万阿姨是爷爷家的保姆,来到了麻城,我最喜欢吃的就是她做的菜。特别是她包的包子,皮薄馅厚,口口进肉,比外面市场上卖的强之百倍。知道我喜欢吃包子,她每次都要特地事先做好一笼,等着我去吃。
  我是长孙,也是目前我们家族能够传宗接代的唯一的独苗,所以爷爷对我疼爱有加,万阿姨也更是如此,把我当作小少爷看待。在家里父亲的威慑下当惯了孙子,回到麻城就当起了少爷,我心里那个美啊。但是门口那两只大白鹅却总是不把我当小主子看,每年都回麻城,它们还是不认识我,向看陌生人一样冲我叫唤。对此我很生气,经常捡一些小石子扔它们。大白鹅关在一个小院子里,肥胖的身躯根本飞不出来,更别提对我反抗了,只有扑扇着翅膀,大叫大嚷着提出抗议,但是它们的抗议还是被一颗颗石子无情地驳回了。直到有一年,我发现门口的大白鹅少了一只,剩下的一只再也没有以往那么凶了,发出嘶哑而震耳的悲鸣。我在麻城的小叔叔告诉我,那一只是老死的。从此以后,失去伴侣的白鹅就整天发着痴,脾气也变得更坏了,直到几年以后,也突然倒在伴侣以前死去的地方死掉了。
  我的小叔叔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麻城,或者说,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他的父亲。他父亲捧宝贝似的把他留在身边,似乎怕他突然有天跑掉了。他一直在麻城市邮政局工作,那是铁饭碗,每年还能有免费的邮票拿。我每年都从他那里拿了不少,放进我集邮的小册子里。因为他是我爷爷的宝贝儿子,邮政局的人都不敢惹他,他也成了当地一霸,抽烟、喝酒、赌博、泡妞没一项不是能手。但是他对我却是异常的温和,时常带着我满县城跑。
  用猎枪打鸟就是他教我的。
  爷爷家有一管双筒猎枪,小叔叔用它打死过的麻雀不计其数。凡是有野的无意飞到大院的墙头,他就放枪射击,将可怜的麻雀打成自由落体。他说,以前的神枪手都是打麻雀起家的,因为目标小,有难度。然后他就教我打。那时我还小,站着还不到他的腰际,放焰火时拿彩珠筒手都直发抖,更别说拿枪了,而且还是把真枪。我憋足了劲端着枪,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枪头还是直往下掉。后来小叔叔就托着枪头让我瞄准,打那些停在树上交头接耳的麻雀们。其实,他用猎枪教我还算是少数,多数情况下都是用气枪教我的。气枪比猎枪轻得多,也安全得多,有我父亲在场的时候,他就教我打气枪。用气枪还挺麻烦,要打一枪上一发子弹。于是我端得手发酸,也才放了两三枪,麻雀没打着半只,树叶倒打落了不少,打得麻雀们一边扑翅乱飞,一边在我的头顶唧唧喳喳地嘲笑我。把我笑烦了,我端起枪对着一群麻雀的栖息地就是一枪。只见一只倒霉的麻雀刚刚叫了没两声,就在树枝上晃悠了两下,头冲地栽了下来。我冲过去看,那只麻雀还活着,躺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我,右腿上一片血迹。见它这种表情,我就不忍心杀它了。我扯了根细线将它绑在围墙边的一条长凳上。后来等我玩了一圈儿后再来看它,它已经被从围墙外跳进来的一只黑猫吃得只剩下一只腿了。那只黑猫贪婪地舔着自己的嘴巴,嘴角边塞的全是鸟毛。我扛起一把锄头就去砍那只猫,吓得那猫顾不得剩下的那只腿,没命地逃出墙外去了。后来我把那只麻雀腿葬了,就葬在围墙边的葡萄架子下。
  爷爷闲来没事,在大院里种了很多植物,有葡萄、橘子、苹果和石榴。他还种了很多菜,家里吃的菜基本上全是种的。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着我站在菜地里,教我认什么是大葱,什么是大白菜,什么是胡萝卜,什么是莴苣。但是我在认清楚了这些蔬菜以后,就下地摘了这些蔬菜去喂兔子。
  在厨房后面柴火房的对面,放着一排笼子,里面关着一群长毛白兔,繁盛的时候大概有三十来只。我喜欢隔着笼子,塞一些大葱和莴苣叶子进去喂它们。这使我发现,原来大白兔不光是喜欢吃萝卜白菜的。这些兔子吃东西的样子很奇怪,它们嘴动的幅度很小,分成三瓣的嘴唇几乎是永远贴在一起的,但是只要我将大葱和莴苣叶子送到它嘴边,那些食物就会像我父亲公司里的正在往打印机里送的白纸一样,慢慢地、有节奏地送进兔子的嘴里去。最后,喂兔子也让我学会了一句成语“兔子不食窝边草”。凡是失手掉进兔笼里的食物,就算比捏在我手里的更新鲜,任何一只兔子都不会再吃了。我把这个有趣的现象告诉了我的两个表妹,她们也屡试不爽。最后,我们三个都爱上了喂兔子这活儿,喂得每只兔子肚子圆鼓鼓的,吃完以后就拉稀。
  菜地后面还有一个养鸡场,里面养着一百多只鸡。那里的公鸡全过着皇帝般的生活,每只都要娶个三宫六院的。一到早上,我就掂着脚尖跟着万阿姨踩着鸡屎进了鸡舍,然后赶跑所有的母鸡,在他们的窝里找鸡蛋。我们经常一捡就是一篮子的鸡蛋。出鸡舍的时候,母鸡们都跟在我们后面格格叫着找我们要鸡蛋,我们根本不予理会,告诉它们,想要鸡蛋自己回去生去!
  就这样,爷爷在他的流氓小儿子和一大群动植物的陪伴下,过着下半辈子。我从未见过我奶奶。听我父亲说,她以前曾经是武汉九中的校长,在“文革”期间被造反派整死了。
  对于“文革”那段时期,无论父亲还是母亲,对我提及的都相当少,在我年幼的思想中,那是一个可怕并且疯狂的年代。我的奶奶死在了那里,我的父亲也曾被吊起来毒打,一切都与我的生活有着如此之大的不同,仿佛那不是在地球上,而是存在与外太空星空中的某一个断层中。而那个断层中的黑洞,侵蚀掉的不光是记忆,还有所有能够唤醒记忆的东西。
  爷爷房里的书桌对面的墙上,用老式镜框镶着很多泛黄的黑白照片。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把这些照片挂得那么高,我非得踩着凳子才能将眼睛够上去瞧。在那里,我认识了我的奶奶,那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女人,梳一头齐耳的短发,使我想起了刘胡兰。在我的印象中,当时所有的女性都是梳着那样的发型,要么就是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子顺着肩膀垂下来。可惜的是,我对奶奶的记忆就只能停留在那唯一留下的那张有些褶皱的相片里,此外就只是爷爷年轻时和我父亲、姑妈、叔叔小时候的相片。从他们的脸上,我几乎看不到任何笑容,为此我困惑了好久。每次上公园照相的时候,父母亲总要我挤出一副笑脸对着照相机的闪光灯,无论我是多么不情愿,也必须执行。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小时候没有这一项义务,所以我猜想,是他们在闪光灯闪光的一刹那,迅速收回了笑脸,表示对大人们的抗议吧。
  有时候我在相框中找寻了很久,很想找到一张爷爷年轻时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照片,但是却一无所获。父亲告诉我,所有战争年代的照片,都在“文革”期间被造反派抄走了。当时奶奶为了保存这些珍贵的纪念,将照片悄悄藏了起来,但是还是被爷爷给找到了,强行送到了那群戴着红袖章的孩子面前。
  每当听父亲用及其隐讳的字眼描述“文革”时期的事情的时候,我都睁大了眼睛。我实在听不明白,就想问个究竟,但是母亲老是打断父亲的话,摸着我的头说:“现在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可是等我真的长大了,却越来越糊涂了。我认真地将历史书前后翻了好多遍,却找不出任何头绪,似乎这个时期就是一段真空,想探个究竟必须自己置身其中,否则,就是白费功夫。但是我也开始隐约了解到,那是一个不堪回首的年代,和现在正好相反,那时候是小孩管大人,学生管老师,儿子管父亲,什么亲情,什么友情,什么爱情,在那个时代都是说抛弃就应抛弃的东西,人们似乎变得冷酷无情,但是为了神圣的共产主义事业,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奶奶被那群戴着红袖章的孩子打得遍体鳞伤,随后死去,留下了大哭大嚷的我的小叔叔。爷爷把他当作奶奶留下的唯一遗物好好地看护保养着,重活不让他干一下儿,书也不让他念,就让他陪在他的身边。小叔叔小的时候只有每天踮着脚,趴在乡村小学的窗口,看着里面的孩子们在一起大声地朗读,然后被他父亲一把扯住耳朵给拽回家,一边拖着在地上打滚的儿子,他一边说:“以后不准净学这些资本主义思想的东西!男娃儿读个啥书?会种地就行了!”于是小叔叔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直到爷爷去世。
  在我的印象里,爷爷是一个及其吝啬的人。每年的大年初一,他都会把我和我的两个表妹叫到跟前,要我们给他磕头,然后赏我们压岁钱。听说有钱拿,于是我将头磕得咚咚响,逗得爷爷哈哈大笑,然后拉着我的手,将一大把钞票塞到我的手心里。我以为是很多钱,接过以后满心欢喜地拿到太阳底下去数,结果发现都是一些一毛两毛的票子,最大面值也不过五毛钱。而我的那两个表妹更不高兴,因为每次她们得到的压岁钱都比我要少一倍。当她们知道了我得的钱比她们的多以后,就会用眼泪去控诉不公,但是我的姑妈们却会很和蔼地告诉她们:“他是我们家的长孙,当然要多拿一点啦!”其实我也知道,我拿的那些钱,只够买一些焰火的。
  爷爷是个吝啬鬼这个秘密很快就在我家住的那条小巷传开了。隔壁的李奶奶经常皱着眉头问我:“你那个吝啬爷爷今年又给你多少压岁钱啊?”听到这里,我就很不高兴,我不愿意别人说我爷爷的坏话,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他是吝啬的。
  一次回麻城的前一天,李奶奶劝我说:“今年我教你一招,一定能从你那个吝啬爷爷那里拿到很多压岁钱!”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眼里闪着光。
  她继续说:“他把钱给你以后,你假装生气地把钱往地上一扔,说:‘这么点儿钱,我不要!’记住,一定要大声说,而且表现得很愤怒。你爷爷那么疼你,你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再给你的。”
  我瞧了一眼母亲,她似乎有些动摇,也附和着说:“你也可以试一试,说不定能管用。”
  于是,我就牢牢记住了这番话。
  大年初一,爷爷把我叫到跟前,我很干脆地给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盯着他的手,看他准备给我多少钱。只见他满面笑容地塞给我一沓蓝紫色的票子,上面画着女工在车床上工作的图画。接过这一沓五毛的票子,我就知道总共不超过十块钱,多半就五块钱而已,因为去年他就只给了我五块钱。
  我记起了李奶奶和母亲的话,于是大叫一声说:“这么点儿钱!我不要!”说着,就把钱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爷爷显然没料到平时温顺的我会突然使出这一招。他先愣了两秒种,然后猛地一拍躺椅扶手就站了起来,爆发了如洪钟般的怒吼声:“反了反了!小小年纪居然还嫌钱少!你这样还怎么得了!把钱给我捡起来!不然你今年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里得到!”
  我被这声音吓傻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威严的声音,比我父亲的怒吼声强了好几个分贝,而且声音中透着一股震慑力,震得我两腿发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爷爷继续吼道:“给我站起来说清楚!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哭得什么也不顾了,大声哽咽地嚷道:“是妈妈教我说的!是妈妈教我说的!……”
  我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万阿姨抱起我,笑着哄着我说:“哦,原来是妈妈说的啊!我早就知道你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我能感受得到母亲当时的难堪,她的脸一定比我当时的脸更红。我听她笑着承认,的确是她和邻居开玩笑的时候说的,没想到我居然当了真。
  爷爷板着的脸突然展开了松弛的笑容。他慈祥地摸着我的头说:“我就知道这是别人教你的,我故意吓吓你,看看你说不说实话。”
  大姑妈把地上的钱捡起来,塞到我手里,对我说:“拿好了,可别再扔掉了。”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
  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大家又恢复了节日的欢乐,好像刚才的小插曲并没有发生。我悄悄数了数那沓压岁钱,居然有十块钱,原来爷爷早就想多给我一点了。我想到刚才自己的唐突,就想找个洞把脸埋进去,就好像遇到敌人的澳大利亚鸵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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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天已蓝 澍沨 发布于2004-10-22 18:16:43
  回到麻城以后,是很难睡一次懒觉的。每天太阳一升起,爷爷就像叫早的公鸡一样开始大嚷起来:“都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如果没人理他,他就会把收音机喇叭的音量拧到最大声,直到我们一个个捂着发麻的耳朵爬起来为止。而晚上则更难熬。我们孩子还算好对付,大人们则无聊得发慌,只有打麻将。爷爷是最讨厌别人打麻将的,如果他发现大家都在打麻将而没有人陪他,他会跑去掀桌子。所以我父母和他们的弟弟妹妹们只有躲在楼上,轻手轻脚地搓麻将。但是我还是有一次亲眼看到爷爷拄着拐杖,怒气冲冲地冲上楼,一把将麻将桌给掀了。而且一过晚上十点,他就要求所有人熄灯睡觉,如果发现哪间房还亮着灯,他就会穿一身睡衣,拄着拐杖起来拉电闸。为此,父亲经常跟他吵架。爷爷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用着那口麻城话把他当孙子骂。一次,父亲气得当天晚上就准备坐班车回武汉,结果在半路上被我母亲给拦了回来。
  爷爷喜欢下象棋,还特别喜欢和我下,可能是我经常输给他的缘故。我从小对象棋没什么兴趣,但是为了能陪爷爷玩两把,父亲也教了我几招。父亲也不是什么象棋高手,所以在他的教导下,我就知道一些“当头炮,马来照”什么的,余下的就不明白了,只能胡乱瞎走一气。下象棋的时候,爷爷喜欢让我一车一炮,或者一车一马,下棋的过程中,他也让我有机会能吃掉他的几个兵。当然,最终的结果总是他把我杀得打败。结束以后,他会咧着嘴摸着我的后脑勺笑着对我说:“你下棋的功夫还很不到家,还要多多练习啊!”
  下棋的时候,也是我唯一能与他面对面的时候。我们相对坐在太阳底下,中间隔着个小方桌,方桌上画着“楚河、汉界”。爷爷喜欢穿一身军装,头上戴一顶镶着五角星的军帽。在我的印象里,他这身打扮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改变的只是手里的拐杖。
  他的拐杖经常是一根暗黄色掺着浅褐色的木头棍子,有的时候,他就直接把锄头当拐杖使。他喜欢趁着早晨的骄阳,到地里去锄土。他常说,他生在农民的家庭,从小就离不开黄土地,所以一天不下地摸锄头,就一天睡不着觉。我看着他站在地里,颤颤巍巍挥舞锄头的样子,就总会不忍心地凑过去帮他的忙。他很高兴地将锄头交到我的手上,告诉我锄地的要决。他说,这种地是祖先传给我们生活的经验,我一定要发扬下去,永远不要忘记这片黄土。幼年的我还不明白爷爷的这片土地情结,只是觉得很好玩,笨拙地搬弄着锄头,像砸“四旧”一样砸着泥土,砸得地里的秧苗歪歪倒。
  从大年初一的一大清早开始,楼下的客厅里就陆续有人来拜年,都是抄着一口麻城口音的我从没见过的人。有穿着很土气的,也有穿着很庄重的,有的穿着军装,肩上面有着一大排的星星和杠杠。他们对爷爷都很客气,脸上都笑开了花,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成捆的礼物,无非是一些糕点、酒水之类的。但是有一个人我是最喜欢的,每年我都盼望着他来拜年,因为他来的时候,会带来一大箱的焰火。
  到麻城过年放焰火是我当时过年时唯一期盼的娱乐。每年到了麻城,小叔叔都会为我和两个表妹准备一整箱的焰火,有冲天炮、彩珠筒、小蜜蜂、摇摇花、降落伞什么的。而我最喜欢玩的就是降落伞。那家伙被点着了以后,会先放一段灿烂无比的花火,然后“冲”地一下,将一个红色的火球射向空中,并在空中绽放开来。最后,就看到一个细小的火星晃晃悠悠地落到我们门前的菜地里。第二天一早,我和表妹们就会钻到地里去找头天晚上坠下来的降落伞,有的躺在地里,有的挂在树梢上,但是都几乎被烧焦了,再也没有了夜晚的那分绚丽。
  春节联欢晚会的相声小品是我最爱看的节目,我会搬一把小椅子,挨着躺椅上的爷爷坐着。爷爷手里拿着火钳,不时地往脚边的火盆里拨弄着炭火。那时的麻城异常的寒冷,时常下雪,生着炭火的屋里是温暖的小窝。我喜欢坐在炭火边一边烤着火,一边磕瓜子、吃奶糖的感觉,和家里冰冷的四壁简直是两样。那时的爷爷异常的慈祥,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惆怅,我常常看他看相声时,乐得合不拢嘴,咧出一口残缺不齐的牙齿,然后骂道:“妈个巴子!”这是爷爷的口头禅,和当时所有的老红军一样,出口成脏是再普通不过的事。这些话已经不再是对人的侮辱,而逐渐演变成为一种对生活的乐观态度了。
  爷爷能这样悠然自得地看电视并没有坚持几个寒冬。某年的冬天,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觉眼前有黑影在晃来晃去。那时候,我就见他只能躺在他那张躺椅上,随着电视里人物的调侃,发出几声“呵呵”的笑声。
  相声和小品之间的间隔是歌舞节目。凡是遇到这种不受儿童欢迎的节目出现,我和表妹们就立刻闪到了屋外,在空旷的大院子里放焰火。
  那时候,小叔叔已经教会了我们怎么将手上举的彩珠筒中的彩珠冲得更高。我喜欢在麻城玩彩珠筒,因为在武汉顶多只能买到30珠的,而在麻城,居然能买到100珠的。我还能回忆起当时手举100珠超长彩珠筒神气活现的模样。那根彩珠筒至少和我一般高,我要两只手才能把它举起来。然后,我看着五颜六色的彩珠从最前端的筒口内冲出来,奔向月亮,然后成为守护她的一颗灿烂的星星。
  当时的月亮很皎洁。母亲告诉我,月亮上有一个叫吴刚的人在那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砍着树。我盯着月亮看,里面果然有一个人影,在一颗树影下挥着斧头。所以我想,在彩珠筒奔向月亮的那一刻,会不会烧着那棵树呢?但是我的担忧从来都不会成为事实,因为那颗想成为陪伴月亮的星星的彩珠,在即将触及月亮表面的时候,就燃尽了它的最后一丝光辉,然后在夜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放焰火,我在麻城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娱乐。当时在屋子的背后,有一条很宽的大河,里面翻腾着土黄的泥浆,当地人称它为“大沙河”。我隐约记得在很小的时候,父亲曾经把我扛在肩上,跳进大沙河里游泳。由于那时候还小,我竟然不知道害怕,只知道骑在父亲脖子上游泳的感觉棒极了。后来每年过年,我也都会跟着小叔叔去大沙河玩儿。有一年整条河都结了冰。我们从河这头走到了河那头,脚下已经冻住了的河水坚硬无比。我站在大沙河大桥的桥墩底下,仰头看着上面,桥上的车辆呼呼地从我的头顶飞驰而过,那感觉好像不是在人间,而是在天堂的某一个角落,超脱地观望着这个忙碌的世界。后来,大沙河再也没有结冰,因为那里再也没有水了。河床里的泥沙已经取代了当年滚滚的河水,横横地、懒懒地躺在那里,不知道动弹。我也再也没到大沙河边去玩了,因为干涸的大沙河,已经失去了往年吸引我的魅力。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年爷爷躺在床上面对我的模样。往年一向健壮的爷爷,像一具干倦的蜡人一样躺在床上,面皮上阡陌纵横,没有一丝血色,干涸的眼睛就像当年的大沙河的河底一样。
  爷爷听说我来看他了,将头歪向我这边,用着沙哑的声音、低缓的语调对我说:“啊……小凌来了?……小凌来了……接媳妇了吗?……”
  爷爷想抱曾孙子了。但是这对于他来说,也许只是个等到来世才能实现的愿望。
  我看着他的那副神智不清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这个当年威风凛凛,驰骋疆场的爷爷,没有被敌人的子弹打倒,却倒在了病魔的脚下。
  我看见他的墙上挂着一把日本军刀。父亲告诉我,那是爷爷从一个日本军官手里缴获的。拔出刀鞘,里面的刀身已有些生锈,刀刃也已卷了,上面有着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缺口,刀身上印着一滩滩乌黑的血迹,不知道上面粘染着多少革命烈士的鲜血。父亲对我说,他小时候用这把刀砍过树枝,现在,是我们将它珍藏起来的时候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从睡梦中醒来,模糊听见父亲对着电话哽咽的声音,我就知道,爷爷已经不行了。
  爷爷是在武汉的一家医院去世的。此前他死活不肯来武汉治病。父亲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原因,但是我知道,爷爷早早的退休是因为武汉,没有评上将军是因为武汉,受上级的排挤也是因为武汉,而他对于麻城,那个生育他养育他的地方却怀有着无限的眷恋。在遗嘱中他强调,死后一定要葬在麻城老家,和我的奶奶合葬在一起。
  那是那年的六月二十八日,李先念同志去世已经有大半个月了。为了不至于使他的老战友病情恶化,医院一直没有在病房里放任何新闻媒体的东西。但是,爷爷还是在这一天打开了他私藏的老式半导体收音机,听到了全国人民对李先念同志沉痛的哀悼。爷爷开始绝食,他怪他的老朋友抛开他先行离去。他在三天内只吃了一点点稀饭,然后便静静地躺下了,再也没有起来。他去世的那一天,是六月三十日。他是故意赶在跟李先念同一个月死的。
  随着爷爷的灵柩,我第一次来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那是他的老家,一个在大别山凹里的村庄,那里的居民家里,除了几盏瓦数不大的白炽灯泡,就没有什么别的能使用电的东西。偶尔能看见地里的田埂上坐着的老头,将一个破小的矿石收音机贴在耳朵上听,那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了。
  爷爷的遗像被挂在白色面包车的正前方,我抱着他的骨灰盒坐在车里,心里很平静,没有一丝感觉。身边的亲人们神情都很凝重,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很不肖。面包车后面跟着一长串小汽车队,足有三、四十辆,不知道什么来历,应该都是来送葬的,看牌照,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车轧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停在了一间茅草顶的老屋前。我抱着骨灰盒下了车,就远远地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哭号声。几个可以做我奶奶的女人分别从旁边的几间屋子里冲了出来,哭喊着跪在爷爷的遗像前没命地磕着头,有的还抱着面包车的前轮用头往上面撞。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男女老少,都相互搀扶着,一个个都哭成了泪人。我被这场景惊呆了,我不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仿佛眼前这个死去的人不是我的爷爷,而是他们的神仙。
  奶奶的墓在那间茅草顶老屋的屋后。在那个小山丘上,有一个石头砌成的亭子,里面葬的就是我的奶奶。
  亭子中间有一扇石门是可以开启的。父亲作为长子,亲手将那扇石门锹开,然后从我手中把爷爷的骨灰盒接过去,轻轻放了进去。我发现,原来里面早就留好了位子,等着我的爷爷住进去。然后父亲将石门合上,用水泥封死,这样两位老人就永远地住在了一起,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奶奶离开爷爷的时候才四十岁,很多人说,只有她才能忍受我爷爷的暴躁脾气。在她嫁给我爷爷之前,爷爷曾经有一桩政治婚姻。他服从组织安排,娶了一位首长的女儿。结果这两个人都是牛脾气,每天不仅吵架,还要大打出手,有时候两个人火气上来了,就都拔出身上的配枪,拉开架势准备相互射击。这样的婚姻生活会出人命的,所以只有请来婚姻介绍人来结束这段姻缘。
  爷爷娶上我奶奶的时候,她才十几岁。她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对我爷爷很是包容,将他伺候得好好的。婚姻介绍人告诉她:“你嫁给他,是服从组织的安排,组织不需要你们之间有多少真正的感情,但是你一定要照顾好他的生活,这是党给你下达的命令!”奶奶很好的完成了她的使命,直到她死去。
  奶奶去世以后,爷爷一直没有再结婚。后来他的老战友又给他物色了一个同样的老红军,但是他们相处了没一个月,爷爷就把她打回了娘家。爷爷脾气太坏,没人受得了他,于是,他就这样孤独地直到死去。但是我相信,他一定一直深爱着我的奶奶,现在他终于可以去陪她了,或许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他终于来到了他所向往的地方。
  父亲后来告诉我,爷爷这一生最向往的就是有一栋好房子,而且这房子一定要修在他的老家。奶奶的墓就是爷爷亲手打造的,封墓的那一天,他特地叮嘱,要留一扇门,这样在若干年以后,他才能住进去。他早就打造好了自己的未来,那是他的归宿,他的窝,是生他的地方,也是他再生的地方。
  在爷爷奶奶的墓旁,在那个小小的山丘上,站了整个乡的人。乡长念着长长的追悼辞。从中,我终于了解到了整个乡为他痛哭的原因。
  在我的印象里,爷爷是一个十足的吝啬鬼,他一个月一两千元的退休工资,却从不见他为子孙们买些什么,甚至连每年给我的压岁钱也只是那么一丁点儿。而在他去世以后,唯一的遗产就是他在麻城的那栋小洋楼,我一直张皇于他的钱都跑到哪里去了?
  站在那个小山丘上,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通到了这里,为什么会每家每户都点上了电灯,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子里会有一幢两层楼的希望小学。我明白了乡亲们痛哭的原因,我也终于明白了当时手中捧着的骨灰盒的分量。
  整个山凹都在痛哭着,那声音惊天动地,里面夹杂着我微弱的呼号。
  我们临走之前挨家挨户去吃了他们的肉糕和鱼面。那是一种在大别山区过年必定要吃的东西。山里人穷,一年到头只能吃一次肉,他们把肉做成糕和面,硬塞到我们的嘴里,然后露出朴实的微笑。
  我捧着圆鼓鼓的肚皮,随着白色面包车离开那里的时候,看见路旁有几只猪,哼哼唧唧地拱着路边的泥土,几个穿着花衣裳,梳着小辫的女孩子坐在草堆上,双颊红红的,手里握着的稻穗在风中乱颤。乡亲们在我们的身后拼命地摇着手,眼中闪烁着泪花。后来,我枕着母亲的肩膀睡着了。
  车行到了水泥路上,就猛地一个急刹车停住了,在一声巨响过后,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已经完全破碎的挡风玻璃和司机同坐在前排的姑父淌着鲜血的身子。
  那是两个农民在马路中央扬稻草,扬起的稻草掺着石头砸在了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手上渗着鲜血的司机立刻扯住一个肇事的农民,要讨个公道。剩下的那个农民立刻一声口哨,身后顿时冒出了四、五十个手持铁锹、锄头的农民,将我们围了起来。农民们二话不说,抄起手中的家伙,就准备往面包车上砸去。这时,后面的车队中有一个穿得很伏贴的六十多岁男人走了过来,他跟那帮农民说了几句,农民便提起家伙四下散去了。过没多会儿,有人拿了些药过来,给两个伤者敷上。有个人要将一把钞票塞给我姑父,被拒绝了。后来我听父亲说才知道,那个人是当地的镇长。
  爷爷去世以后,我们家就很少再回麻城过年了。爷爷留下的那栋房子给了我的小叔叔。后来他结了婚,媳妇是襄樊的,很少跟他住一起,他开始尝到了我爷爷当年的滋味。
  一年春天,我随着父亲又再次回到了麻城。
  我们按了半天门铃,大院里静静的,没有任何声响。几分钟后,小叔叔才强撑着睡眼给我们开门。门口的鹅圈空空的,里面除了一个破脸盆,什么都没有。门前的菜地里都长了草,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菜地边的鸡舍里,七八只鸡在里面散着步,散累了就叫两声,声音显得软弱无力。围墙边的葡萄架子上铺着一层枯黄的树叶,旁边的果树全枯死了,苹果树下面还躺着一只四肢健全的死麻雀。厨房里冷冷清清,后面的材火房里胡乱摆着几跟烧焦的木头。门口的兔笼里一只兔子也没有,笼子的门歪歪斜斜地敞开着,有的里面还有几根残留的白色兔毛。
  我们进到屋里,墙角结着蜘蛛网,只有大厅和小叔叔的卧室里没有。小叔叔的卧室就是爷爷以前睡的那间,书桌的对面除了那个相框以外,还多了一副爷爷的遗像。爷爷穿着军装,戴着一顶镶有五角星的军帽,露出笑容可掬的神态。我突然发觉,那个以往觉得高高在上的相框变得那么的矮,我掂着脚就能看到上面每一张面孔。但是里面的人还是那样都板着脸,没有一丝微笑,和旁边爷爷的遗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屋里凌乱不堪,书桌上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中间夹杂着黑色的烟灰,桌面上还有很多烟头留下的烫痕。床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扔着无数个空酒瓶和堆了几寸厚的烟屁股。白色的床单已经有些发黄,上面还能发现几处被烟头烫过的焦黑的小洞。
  我们没有在那里逗留多久就回武汉了。那已经不是我的老家,那里现在是我小叔叔的家。临走时,小叔叔叼着烟,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改不了了的,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千万不要学我这个样子,我是被废掉的一代啊!”
  我坐着父亲公司的小轿车,从岱黄高速公路回武汉。一路上,有好多农民在封闭的公路上骑着自行车,挑着扁担,或者直接横穿公路,弄得我们不得不时刻提着胆子,随时准备紧急刹车。公路上有着很高的牌子,上面写着:“全封闭高速公路,闲人免入,撞死盖不负责。”
  后来,我去到了法国。临走以前,我听说,政府要收回大别山老屋后的那块山丘,准备改造成一个度假中心,爷爷和奶奶的墓也要移动。当时全村的人都抗着锄头、铁锹和政府的人交涉。那些当年随着送葬的汽车大队来到这里掉过眼泪的干部们,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板着脸跟村民们交涉着,见人群手持兵刃坚守山头,一个个如同黄继光一般,便只有作罢。后来父亲出面塞给了他们一些银子,请他们喝了几盅酒,他们才堆起了笑脸,移墓的事也不了了之了。
  至于以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山丘还在,我的爷爷奶奶在那里长眠着,享受着独特的自在。

(2003.5.31)
montaigne发布于2004-10-23 00:42:19
les meilleur souvenirs d'enfrance
回首天已蓝 澍沨 发布于2005-12-13 16:38:49
前几天大白鹤提到了我爷爷,又勾起了这段儿时的回忆,正好这段文字里也提到了大白鹤,所以顶上来,再回味一下.
coolbar发布于2005-12-13 21:01:44
好感动啊。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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