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似乎并不觉得冷,虽说窗外秋风萧瑟,却凝固不了室内的暖意。欧洲的暖气就是厉害,据说连马路下面铺的都是暖气管,难怪到了冬天都不会冻脚。刚到德国,一切都并不熟悉,只记得一个人在飞机场独自转悠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接我的人。到了学校,倒头便睡,也不管门外的走廊上闹成一团。
早上没课,因为是星期六,我睡过了头。迅速穿好衣服往餐厅冲,却在门口被威福林老师栏住了。也不知德国为什么这么讲究,吃饭还要打领带,本是落魄汉,装个什么破绅士?!再次跑到楼上,胡乱打了一条领带下来,餐厅却只剩下面包了。面包硬得像石头,不知道咬不咬得动;黄油稀得让人恶心;连牛奶也是冷的。幸好厨房还有半盒苹果汁,将就喝掉。面包难吃到了极点,但却不能跟它叫劲,谁叫德国人的规矩是到了周末要早午合餐呢?只当磨磨胃吧。
吃完以后,我摸着干倦的肚皮,双脚已挪到大厅。只见门口一个穿着淡绿色上衣的女孩正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将目光移开,她却向我走了过来。我下意识地用手抹了抹嘴巴,抹下了一粒并不容易让人发现的面包屑。她的眼睛很大,眼神很奇特,似乎是一口深潭,我看不见底,却很有神。
"餐厅里还有吃的吗?"她冒出了这样一句,却以足够击碎我所有的胡思乱想。
"还有。……一点面包。"虽然我知道这跟没说一样,但我还是如实相告。
"哦,那算了。"我并没有从她的眼中看到失望,也许会是庆幸,我不知道;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多吃不如少吃,少吃不如不吃。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微笑着问我。
"凌雨。"
"我叫程瑶。路程的程,琼瑶的瑶。"
"很好听的名字。"
"是吗?"程瑶吃吃的笑着,"他们都去打乒乓球去了,你不去吗?"
"我就去,你呢?一起去吧?"
"我还有点事,你先去吧,过会儿我去找你。"
程瑶冲我微微一笑,推门出去了。我也跟着出去,不过方向不同,我径直向着乒乓球台走去。程瑶的目光和笑容依然浮现在我眼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切都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许,只是错觉吧?
初来这里,没什么朋友,晚上也没有电话找我。我住在五楼,这里住的除了四川的一些男生以外就是一些德国人。每到晚上,对面的房间就会传来beyond的歌声。那是一个很酷的四川男孩所发自内心的歌声。他上课的时候是跟我一组的,蓄一头长发,不怎么爱说话,听人说,他叫袁展。
那天晚上,袁展又在唱歌,我早已习惯,并不在意,靠在床上看着德语书。此时电话铃响了。原来是芸芸。芸芸是段薇的室友,段薇是我在我们班唯一的老乡。一段通常必备的客套话之后,我们开始了真正的交谈,不觉话到投机处,笑声此起彼伏。芸芸属于那种很淑女的女孩子,摘掉眼镜,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美女。也似乎是因为很容易了解她那颗寂寞的心,我不敢与她过深交谈,匆匆借机挂掉了电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下雪的季节了。我也陡然发现,每每落单的时候,身边总会多一个人,她陪着我谈心,有时也相约一起去校外的乡间小路散步。她向我诉说她的苦楚,我也向她述说过往云烟;她倾听着我,我也倾听着她。周围人的目光也由呆滞变为凝固,由善意变为挑逗。她常用眉尖鄙视旁人的无知,用眼神暗示我不要误会。但她不知道,我是不会误会的,因为我只是将她当作一个好朋友,一个大姐姐。
那是在一次舞会上,我喝了几杯酒,神情已有些恍惚。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舞池里一对对的男女在尽情地跳着,好像是桑巴?或者是伦巴?还是恰恰?我不太懂。在舞蹈面前我等于一个无知小儿,眼前只是一只只跳动的脚跟。又一杯酒下肚,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我仔细看着她的脸,她的面颊并不舒展,眉头紧皱着。她是芸芸。
"你不跳吗?"我问道。
"不,不跳。没人请我跳。……我不想跳。……你不跳吗?"
"我不会跳。我从来都不喜欢跳舞。"
此时是一首在别人看来很欢快而在我看来很吵闹的舞曲,我走了出去,让冷风从我身边掠过,也许这样会清醒一点。外面的夜很黑,也很凉,星星很多,到处撒的都是;月亮很少,就它孤零零的一个。呆了半晌,看见旁边有人在吐,吐得到处都是,地上顿时散起了一阵浓浓的酒气。我又进了屋。芸芸还坐在那里。我在她身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回房间?"她问我。
"等下一曲。"我说。
"下一曲完了就走吗?"
"不,下一曲我请你跳舞。"
我看见她的面容舒展开了,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但是,"我说,"你要带着我跳,因为我一点都不会。"
"很简单的,你跟着我的步子走就行了。"
一曲终了,一曲慢曲悠然飘至。我扶着她的细腰,她的手搭在我的肩头。我跟着她的步调,她的缓慢的步调,一步步地走着。我猛然发现,原来自己是可以跟着别人的步调走路的。人往往只顾着自己,却遗忘了身边的人。退一步,进一步,彼此的双脚都给对方留有余地,这样才能共同舞起来,不至于踩到对方。音乐是如此和谐,像发自心底的声音,我的眼前不再黑暗,因为有人很开心,那个人不是我,但我会因此而欣慰。
慢慢地,我逐渐习惯了别人的眼光,依然陪着我心中的姐姐散步。然而,心中依然是疲惫的。这天中午阳光很娇艳,我选了一块干净的草皮躺下,享受阳光的温暖。迷蒙中,好像听见有人轻声呼唤。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鼻子里忽然一阵痒痒,赶紧用手捂住,一个喷嚏却已打了出来。只听耳后一阵咯咯的笑声。我爬起来,看见程瑶拿着一支小草的手乱颤,人早已笑得头也抬不起来了。
"好啊!你这坏丫头!--"我嚷道。
"别生气,嘻嘻,谁叫你那么懒,大白天睡个什么觉啊?也不怕草地里有虫!"
"昨天晚上没睡好,听了一晚上的歌。"我拍拍身上的草根。
"什么歌啊这么好听?"程瑶睁大眼睛问道。
"张国荣的一些老歌。"
"张国荣的歌?!我要听!!!"程瑶激动得跳了起来,"我最喜欢听他的歌了!但是走的时候东西太多了就没带来。太好了你有!能借我听听吗?求求你了!"
"好的,不过你可别借给别人。"
"知道了!现在快去拿吧!"
"现在就要?这么急?"
"是啊!怕你忘记了呀!快去快去!我在这里等你!"
就这样,有了共同的话题,我和程瑶的话顿时多了起来,晚上电话聊天的主角也由芸芸变成了程瑶,内容也由感情问题转为了音乐。程瑶喜欢张国荣,喜欢迈克·波顿,喜欢萨克斯,和我对音乐的见解也很相同,我们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我忽然觉得,跟她聊天很放得开,不象跟芸芸聊天那样压抑。芸芸属于那种多愁善感型的,情绪很容易被她带着低落起来,而程瑶是那种很煽情的人,很容易令人跟着她一起激动。当然,她也跟我讲述了她的故事。原来在来德国以前,她和袁展谈过半年的朋友,但是后来由于她个人的原因,对他提出了分手,令袁展很伤心。袁展因此变成了一个冷漠的人。而袁展在班里很有人缘,同学们都迁怒于她,令她抬不起头来,所以至今没有一个好朋友。她很庆幸遇到了我,希望我能够理解她。她的内心很复杂,这对于一个才刚刚16岁的女孩子来说,用早熟这个词来形容并不过分。同是性情中人,我很自然的跟她聊得很深很深,有时,竟是一个晚上。她聊得睡着了,我就轻声唤醒她,但她却不愿睡去,因为只有现在的她才是最真实的。
不知道是心里在作怪,还是我太敏感,我总觉得跟程瑶交往深了以后,芸芸看我的眼神都有点怪异和疑惑,或者是忧虑,或者还有其它的词能形容。我在她的脸上看到的是牵强的笑容,很僵硬,僵硬得连眼镜都感觉不到她是在笑。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伤害到了一个人,虽然我并没有做什么。袁展还是和往常一样唱歌,但不同的是,这次他坐到了屋顶上,他要唱给夜空听,除了它,还有谁能明白他心中的痛呢?
后来,我听说,袁展多了一个姐姐,芸芸多了一个弟弟,他们经常一起去校外的小路散步,而程瑶也经常约我去屋后的山上散步。但不知道世界上的机缘巧合都是谁安排的,我们都总是会同时回到学校,然后相互报以淡淡的笑。
又是一个星期六,程瑶要我陪她一起去镇上洗胶卷。镇子离我们学校所在的村子有5公里,星期六没有公共汽车,于是我们就借了一辆单车。把胶卷送到镇上,回来已是入夜,我们耷拉着空荡荡的肠胃,进到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吧,点了一个大pizza,两人分着吃。一边吃,程瑶一边讲着她的家乡成都的小吃。她对小吃确实有研究,片刻就能把全四川的小吃分个类,成都的是成都的,重庆是重庆的,德阳是德阳的,各有千秋,并把各种的色香味描绘得格外清楚,仿佛我们现在不是坐在德国的酒吧里吃pizza,而是坐在成都街上的大排挡上吃小吃一样。
她说得兴起,我却只有听的份。但说到关键处,她突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目光早已投向了别处。我寻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原来从门口进来了两个人,是袁展和芸芸。
"原来你们在这里吃啊……难怪刚才吃饭的时候没有看见你们……"芸芸漠然道。
"老姐,我们也点点东西吃吧?"袁展在我旁边坐下,芸芸在程瑶旁边坐下。他们各点了一杯啤酒,坐在那里喝。
程瑶只是停顿了片刻,就又开始继续讲着四川的小吃。她还是眉飞色舞地讲,但我已从她的眼里看见了尴尬的气氛,在这种气氛下,我什么都没有听进去。Pizza还剩下很多,我们只有一口一口的吃掉。
不知什么时候,袁展已经同芸芸讲起了他在四川德阳的事。
"老姐,你还记得我们在德阳的时候吗?那时候多开心!多逍遥自在!我骑着我的那辆摩托,带着我的女朋友满德阳的兜风。我们去看电影,去蹦迪……呵呵。她从后面抱着我,我一点都不冷……"他猛喝了一口,又说,"呵呵,还记得我们那次,我一对,你一对,皮皮一对!我们一起兜风!多自在!呵呵……那时候多么开心啊……现在,我的摩托开不成了,也只能看着别人兜风……别人活着还是那么开心,我却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我看了程瑶一眼,她正看着我,目光对视了几秒,她低下了头。芸芸说道:"是啊,谁知道现在是这个样子呢?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唉,你喝醉了。"
程瑶定了定神,继续讲了下去,但音调却已有些低缓了。好在pizza已经吃完,我们胡乱擦了擦嘴,匆匆向他们两人道别,出了门去。此时窗外已飘着细雨。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我开始体会到了一种隐约心痛的感觉。原来这也会传染的。我们不用交谈了,因为彼此已经明白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我们并没有什么,我们只是朋友……"
"难道做朋友也这么难吗?……"
"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我们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是吗?……"
"是的……"
"是的……"
"……"
这一夜显得是那么长。
程瑶告诉我,她暗恋上了一个人。我问她,她不说,只是神秘的一笑。
她好像在转变,平时不怎么跟那帮人打交道的她,突然好像和他们很熟识。他们是流氓,本来就是流氓,都是德阳的一霸,我不知道她跟他们有什么话好说。我从不跟他们多打交道。
后来,她还是告诉我了,她喜欢上了一个别班的满脸雀斑的三十岁男人。他是个北京人。她喜欢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样子,她喜欢他靠在墙上抽烟的样子,她喜欢看他,喜欢打听他,她喜欢那种暗恋人的感觉,而并不是真的爱上了他。
我帮她打听那个人的消息,打听他的一切,因为我的一个好朋友跟他是哥们儿。她越来越喜欢跟我一起散步,因为我会令她开心,令她激动,但她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从我这里知道的另外一个人。
她真的好像变了。我们第一次争吵。问题出现在对那些流氓的待遇上。我也许属于是那种很自我的人,我不希望她跟他们在一起,但是,我又是她什么人呢?
"你以前不是不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吗?你以前不是不太在意是否得罪人吗?"对于她的转变,我这样问她。
"并不是我以前是这样,而是你并没有了解我。以前没有人理我,我没有那个资本。现在,我充分理解到,在意别人的看法是多么的重要。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个没有人理的时代。你知道吗?这些人虽然不好,但是,说不定哪天会用得着的呢?"我再也看不见她往日脸上无邪的笑容了,或许我以前就看错了。
"他们不会记得你现在对他们的态度,他们只会在意以后你的利用价值!对于他们来说,人人都是相互利用的!"我有些激动。
"难道我们不是吗?也许不是利用,但我还是把你当我的好朋友。我没变,应该说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你一直没发现罢了。"
我发觉,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我已经开始不认识她了。我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谁,因为我只认识我自己。或者,我根本还没有认识我自己。
"从这条路走吧?"--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山上散步时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非要从这里走?我不喜欢那条小路,还是从大路走吧!……下次有他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哦!我请你吃饭!嘻嘻……"
那一年的初春,雪还没有化,我在那条小路上留下了我一个人的足迹。在那条大路上,雪已经被往来的人踏成了冰,在凝固中分不清都有谁。我笑了,因为我的脚步并没有凝固。我踩着松软的雪独自下了山。
(2000年1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