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走单骑》中的后现代
《千里走单骑》,这么一部温情片愣是没感动起来,倒是哪些场景是解构、哪些场景是“去主题”的东西想了不少。
后现代也是个说来话长的东西呀……有学者论证,后现代是消费文化的必然产物,而消费文化又是工业社会的必然结果。后现代对经典的工业主义的背叛,当然本质与形式都无一幸免——在本质上,它抛弃了现代主义的逻辑、理性与宏大主题以及历史感,形式上则另辟蹊径、反对严密与和谐,主张时间与空间的融合、符号与形象的拼贴。那为啥现代主义好好的就会有后现代主义来推翻它呢?额……又是个说来话长的问题。除了上面所说工业文明所带来的消费主义是强有力的推动力之一外,工业文明内在的矛盾与西方哲学在20世纪遇到的难题也是催生因素,至于怎样催生,那是这篇小文所力不能及的。这里就想说明一个问题,就是,工业文明之后,后现代就大行其道了……不管东方还是西方。
香港在80年代开始摆脱制造业的强烈影响,开始向金融中心与服务业中心发展。后现代在华语地区的展露头角,应避不过香港。周星驰是个好电影人,中文的后现代语境在他手里变得像狗一样满大街跑,这当然不是贬意,如果从后现代的眼光来说的话。其实周星驰当初未必就是故意地要去开发这一片处女地,他只是想拍喜剧电影。而且后现代的某些特征在前周星驰电影中就已大量出现。记得有一部吴君如演的电影叫《花田喜事》,也很恶搞……绝对是无厘头先锋。
于是这样就出现了一些偏差。因为喜剧虽然是后现代解构经典之后的效果之一,但后现代在引起最初的一阵笑浪之后,对现代文明的反思(反思不应该也不必深刻,深刻就不是后现代,深刻对于后现代来说是一个贬意词)与经典失落后“利刃刺向虚无”般的消散感的体验,会是更有力量的表现主题。(原谅我说“主题”这个词,因为对后现代来说,“主题”、“主体”之类的词是十恶不赦的)香港电影没有很好地去挖掘这一资源,可能是周星驰的影响过于强大,他主导了整整一代人的后现代喜剧取向,容不得后现代居然还有其它途径。(彭浩翔会是突破?)
《千里走单骑》的故事线索非常明确,人物也是有板有眼,很难与让人把它与后现代联系起来。有可能真的是我这几天论文写得昏头了……看过高仓健的访谈,他说:在旅馆对着摄像机诉说心事的那场戏,他真的感到了主角的孤独。于是这位向来的银幕硬汉落下了眼泪。如果导演如实记录的话,那必又会是一场俗气的煽情戏,因为主角自言自语直到悲伤欲绝的桥段已屡见不鲜。张在此刻采取非常灵活的手法,与后现代主义的消解手段非常相似。首先,主角与观众的语言是不通的,这造成了第一层的消解,因为语言的再生与被赋予歧义是后现代的重要法宝,但这远远不够,因为整部电影都是由语言的翻译沟通作为连接点的,这一刻的异质语言并不会产生期望中的隔膜效应。然后有第二步,就是导演并不直接拍摄镜头前流泪的主角,而是间接地拍摄电视画面中的主角自拍时的影像,而且坐在电视机前看主角流泪的是一些中国的基层官员。这造成了第二层面的消解,隔膜效应进一步加强,观众在此时虽有感动,但已不可能陷入被煽情了。第三步进入了整个布局的高潮,导演安排了一位朴实土气善良又有点搞笑的导游站在电视机前用汉语读着主角的自白,又故意地让两面锦旗交换了顺序。这时,所有煽情紧张等情绪都被成功消解,留下的只是一片笑声过后的沉默与思考。显然的,这样比单单拍摄一个长镜头的主角哭泣的场景要高明,因为留下了回味的余地。但是张艺谋的目的不是搞笑,他必须做好平衡,不能另这场戏滑向一个虚无,所以在这场戏的结尾,他增加了这样两个镜头,一个是主角流泪的特写,一个是主角在昏黄的路灯下踯躅。这两个镜头把观众又拉回原地。
所以这部片子很多地方还是成功的,张艺谋试图用后现代的消解手段,让观众在不煽情的镜头下达到感动的效果,确实很多人被感动了。当然也有败笔,最后一场戏,那些囚犯流泪的特写镜头根本不需要,因为即使没有这些特写,整场戏的气氛已经很足了,有了这些特写,这场戏就中气外泄,降了档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