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住在“老甫”将近十年的日子里,有一段时间是令人异常兴奋的,在那段时间里,出来了一种叫做“变形金刚”的玩具。由于受到同名动画片的影响,我对它的痴爱完全超过了电子游戏机。“变形金刚”刚刚面世的时候,价格高得惊人,最便宜的“大黄蜂”也得要十一元一个,而最贵的“擎天柱”则要一百元左右,那时候一百元不是个小数目,都可以够上一个普通家庭半个月的收入了,于是对于这种奢侈品,我是不敢奢望的,但是又忍受不住内心的激动,于是我常常在放学后,溜到学校附近的中心百货商店楼上的玩具柜,看着柜台橱窗里各式活灵活现的“汽车人”、“霸天虎”们。: N( G4 T g0 s9 S+ l' {; k
我站在柜台前的时候,会有机会看到一些父母领着孩子来挑玩具,孩子们在买玩具之前,总要先把玩具放在手中摆弄一番。看着他们玩,就像玩具在我手中一样,我立刻便拥有了强烈的满足感。一次,一位父亲带着儿子挑玩具,儿子看中了机器恐龙中的“嚎叫”。我在一旁看着,发现“嚎叫”变形的过程很复杂,就连那位父亲也摆弄了好久还不得其道。于是我就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嚎叫”,暗自发誓,以后长大了,挣了钱,也要买一个一模一样的。6 r% p' x k, u
过了没多久就是我9岁的生日,当时时兴9岁生日作10岁过,所以异常的看重。父亲突然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要变形金刚!”这样,40多元的“嚎叫”成为了我的生日礼物。得到它的时候,我兴奋得一夜没睡着,将“嚎叫”摆在我的枕边,静静地看着它。
$ k+ B, f' p. p3 C; r 杨光得知我买了“嚎叫”以后,时常找我玩,有时候也带我去找其他的孩子,用“嚎叫”交换他们手中其他种类的“变形金刚”,这样,我也有机会玩到了更多种类的玩具。* J, S, c( f# Y- Z
可是有一天,“嚎叫”的一只腿在杨光的手中“嘣”的一下断掉了。我没有把这事告诉家里人,而是偷偷地将它用胶水粘起来,但是却怎么也粘不牢。父亲终于发现“嚎叫”成了瘸子,便大声逼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大声哭着告诉他是杨光干的。当天杨光就被叫到了我家,他被单独叫到房间里接受我父亲的训话。后来他临走前似笑非笑地对我小声说:“明明是它自己断掉的,你怎么说是我弄断的呢?”我没有说话,愣愣地看着他,他摇了摇头,失望地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来过我家。后来在上高中的时候,我在学校的操场上又遇到了多年未见的杨光,他似乎没长个儿,比我矮了一截。他颇有歉意地对我说:“一直很不好意思,当年把你的‘嚎叫’弄坏了,还不承认,弄得连你家也不敢去了,尴尬得不得了。”我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嚎叫”早就被我父亲用502胶水粘好了,我也长大了,不会再玩那些玩具了,但是我希望,我们还是好朋友。杨光笑着点了点头。但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3 V% f! C2 ?8 k) _
武汉的夏天异常的炎热,那时还没有空调,只能在外面乘凉。一过下午六点,“老甫”里的男女老少就开始出动了,大家将自家的竹床沿着门口的水沟一字排开,然后用凉水冲洗,冲洗过的地面往往都是热气腾腾的,坐在冲洗过的竹床上面,就像是被放在蒸笼里的汽水包一样。做完饭以后,各家就将饭菜端到竹床上来吃,男的光着膀子,穿一条短裤,蹲在旁边,有的在地上还放一瓶冰冻啤酒;女的就穿一件薄薄的汗衫,和一条碎花床单布的短裤,和男的挨在一起。吃完了,有的还乘着逐渐减弱的亮光打着扑克,有的就干脆往竹床上一躺,摇着大蒲扇闭目养神。那时候,谁也不顾男女之闲了,小伙子身边就睡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还穿得薄得能清楚看见身上延绵起伏的曲线。但是天气热,谁也没闲心歪想了,再说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很多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看多了也就一副长满鲜肉的骨头架子而已。
: c1 z: o; Q9 T* m2 ^$ p3 \ 孩子们远没有成人们的思想那么复杂,男孩女孩的嫩肉相互贴在一起有说有笑。我和王妮、马爱武、孟婷经常就在这种条件下打着扑克。我们玩的是“跑得快”,输了的要在脸上贴一张纸条。所以我们经常能看到对方脸上胡子拉茬的。
3 ?, W* H+ Q+ E3 B5 S. G9 V 一次在玩贴条子的“跑的快”过程中,孟婷的脸上被贴满了纸条,结果她死活不愿意再贴了。马爱武不住劝她,这只不过是个游戏,不用那么在意,可她还是不愿意再贴。
[: p3 D6 l6 g, D9 W9 B 我生气了,说:“不贴算了!反正也像个丑八怪!”
) Y6 K7 W( v7 K; G/ C% e 孟婷一听这话,刷地一下就哭了,而且是嚎啕大哭,几秒钟之内就把李奶奶给引了过来。) i- w, f7 ^: Z
李奶奶一来就操起大嗓门问:“是谁欺负咱们家的婷婷啊?”5 q8 E6 {4 w# D# v ]5 i
马爱武有条不紊地向她解释事情的原委,我在一旁不敢吭声。! q9 z. q7 {( {4 ^
孟婷偷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指着马爱武大声哭嚷着:“是她!是她非要往我脸上贴纸条!”
2 n# x6 d" a4 ~; K" n 马爱武哼哼地笑了,说:“怎么又成了是我逼她了呢?本来规矩大家都事先说好了,她输了当然得贴了,要不然怎么玩?”9 P& q5 z3 a$ }
李奶奶指着马爱武大声斥道:“她不贴就不贴呗!你怎么非要人家贴?一个女孩子,要像个女孩子的样子,这么凶干什么?”) @$ I- M1 B) r* G: w4 X n9 |
马爱武火气也上来了,说:“我只是好声好气告诉她,怎么就凶了?再说,我怎么样,自有我家里人管教,怎么又轮到您了呢?我看你们家婷婷倒是要好好教一下,这么小就这么娇气,那长大了怎么得了!”
0 N/ ^1 `2 T6 W) x+ b 李奶奶烦了,大叫了起来,唾沫纷飞:“我怎么教我们家婷婷那是我们家的事,不用你这个狐狸精在这里乱管!”
! _: c6 ^% E- l6 P: O# z* x+ a; A 马爱武腾地站起来,把手一甩,说:“您说这话就太过分了!您一大把年纪了,还用这么恶毒的话诬蔑我这么个女孩子,像什么话!您知不知道‘狐狸精’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对我有怎么样的影响?”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 G. g8 |+ L- c5 v0 d2 f6 a$ { 李奶奶嚷道:“哟!我只是说你几句,你就在这里撒起娇起来了!你哭什么哭?搞得像是我一个老太婆闲着没事欺负你小姑娘似的!”. `: x5 K" [! ]+ I& L
马爱武哭着说:“好了,您是长辈,我不跟你多说什么,我走!但是您要好好想想您今天说的话到底是不是很过分!”说完,就揉着眼睛跑了。
9 ~' P, |: e; d8 f! A" L 李奶奶拽着孟婷的胳膊说:“走!回去!以后不要跟这种狐狸精一起疯!都被她带坏了!”
" h4 S: M% }, f" E# j9 t 孟婷红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跟着外婆回去了。我坐着没有动,呆呆地和同样发呆的王妮对视着。/ d H! y( z3 I& I. b7 f" p
马爱武小时候是个很爱漂亮的姑娘,我经常能在她的窗前看见她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看见我在看她,她也不躲避,只是说:“哎呀,女孩子都是爱漂亮的嘛!你以后找媳妇也会要找个漂亮的!”! X8 z/ g @+ ^8 Q
见我红着脸不吭声,她又问:“我说啊,你以后想跟谁结婚啊?”# P/ V' S* l. e/ I- Q% q. t L% u
我说我也不知道。她非要我说,我只好说:“那你先告诉我,我再告诉你。”
( S" z/ Q4 K( W 她抬着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是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子,就住在我们家楼上,但是你不认识的。”8 r7 R3 N3 K6 u/ ?. U; ]: X# Q
自我回味了一会儿,她又逼着我问。我那个年龄,压根儿就不明白结婚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是两个很要好的人生活在一起。于是我回想着和我很要好的几个女孩子,不由得就想到了王妮。于是我便脱口而出:“我长大了要和王妮结婚。”" {3 _( R$ @3 I D
马爱武笑了起来,想来是我说的和她猜想的不谋而合,她摸摸我的头说:“喜欢人家王妮是不是?呵呵,不过呢,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确是有感情的,再说王妮这个女孩子不错,我看得出她也很喜欢你哟!”
4 E9 b) b& s# v5 i& r5 P 我红着脸不说话,她却哈哈大笑起来:“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嘛!我不是也把我喜欢的人跟你说了吗?”$ r g# G& n9 c
她这样一说,我开始犹豫我是不是真的喜欢王妮了,我和她真的很合得来,我想,可能我将来就是要和她结婚吧。+ u( A2 c5 q; ^* Q( Y/ c9 P7 U. v
后来,马爱武把我说要和王妮结婚的事告诉了王妮,王妮听后哈哈大笑,说:“你们两个怎么净谈这些鬼事情呀!”
) N6 u/ s8 ^1 E) E$ O 然后她又神秘地冲我一笑:“其实我发现,孟婷很喜欢你的哟!”$ S$ c/ c5 a& V0 Z# {1 y
听王妮这么一说,马爱武才恍然大悟似的叫道:“是啊!上次明明是小凌把她惹哭了,她却说是我,我当时还奇怪呢!你这样一说我明白了,她是不舍得出卖小凌啊!”说完,两个女孩几乎一致性地看着我。! ~' C) a( [8 [, e$ d' F
她们带着坏笑的神态把我弄慌了,我连忙说:“这哪儿跟哪儿啊!我……我把她当妹妹!”0 l8 ^; n z; r' r; Q% s8 w$ m
马爱武笑着说:“那她可不一定把你当哥哥啊!”然后得意地瞧着王妮。) {9 B4 H" i6 y
王妮也得意地附和着:“嗳,是呀!”' N7 G( A5 M4 F; e. A8 x
于是,7、8岁的我开始接触到了喜欢和结婚这些我之前一无所知的词汇,我开始认为,男孩和女孩相处久了,如果合得来,就会喜欢对方,然后长大了,就要和对方结婚。但是我说出我想和王妮结婚后,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我觉得我并不喜欢她,因为她一点都不像女孩子,所以,我喜欢的女孩子,一定不是她,我以后结婚的对象当然也不会是她了。9 x$ H0 r8 T- u
自从马爱武迷上了梳妆打扮以后,她开始和一个叫黄颖的,比她打两岁的女孩子关系密切了起来,她告诉我,她们是“皇宫”里的人,黄颖是东宫娘娘,她是西宫娘娘,而皇帝是传说中她要下嫁过去的那个男孩。王妮对皇宫很感兴趣,于是要马爱武帮她推荐一下,看看能不能也加入进去。几天以后,马爱武说:“皇宫不是这么容易进的,但是我给你说了情,你资历比较浅,就先当个妃子吧!”% D4 ^7 f+ ^# G* s" V V$ g+ D& x: }4 c
王妮加入“皇宫”以后,我开始对这个神秘的地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马爱武和王妮从来不告诉我“皇宫”具体地址的所在,我对这个幻境中的宫殿有着奇怪的遐想,我认定那是在铁路边的某个废弃的工地里的一栋类似于城堡的建筑,只有“皇宫”里的人才知道它的入口在哪儿。
' ] t% q, Q" h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杨光、汪洋、陈勇他们拿着树枝、木棍“冲啊,杀啊”地喊着,朝着我家屋后跑了过去。我截住杨光,问他怎么回事,他告诉我说,他们要攻打“皇宫”了,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扯了个理由拒绝了,然后赶紧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了马爱武。马爱武听到这个消息后,从容不迫地对气喘吁吁的我说:“不用担心,皇宫戒备森严,他们攻不进去的。”& j* x( M, J5 Q
第二天碰到杨光,他骄傲地告诉我,“皇宫”已经被他们占领了。我又去告诉马爱武,她却哈哈大笑说:“别听杨光胡说,我们把他们打得一败涂地,最后他们割地求和了!”这样,“皇宫”更加神秘地存在于我的头脑中,我开始发现,那里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9 j6 o% K9 }9 h H, Z9 Q 我家屋后有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是一根笔直的电线杆。小时候每当我经过那里时都会小心翼翼,因为有一个令人害怕的家伙时常在那里活动。那是一个脑袋有一般人两倍大的男孩,前额突出,好像里面塞了厚厚一层橡皮,他走路的时候迈着八字脚,大脑袋歪着,两行黏稠的鼻涕在两个硕大的鼻孔底下挂着摆,他的嘴里淌着白花花的唾沫,在嘴角边翻着泡泡。有时候那些从鼻孔里垂下来的黏稠物会掉到他的嘴边,和那些白色泡泡混在一起,他会突然嘿嘿笑着,猛地一吸,将所有的液体全部吸进他那两个硕大的黑洞中,发出悠长并且响亮的声音。我只知道这个人叫强强,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是表兄妹,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甫西”里所有的孩子都怕他,不敢跟他说话,不过我也一直怀疑他根本就不会说话,因为他除了能发出“嘿嘿”的傻笑声外,我从他的嘴里从来就没有听到过别的话。
* Z4 Y) e# Z/ w2 k' M2 z* \* g9 P 我们小伙伴们一起玩的时候,强强有时候也会拖着鼻涕跟过来,这时人群中眼尖的就会大叫起来:“大脑壳来了!大家快跑啊!”孩子们哗地一下就散开了。有些心眼坏的会躲在树后,拿石头扔他,一旦扔到他那颗橡皮似的脑袋上就会乐得哈哈大笑。强强就歪着眼睛,痛苦地摸着脑袋,迈着八字脚跑掉了。冬天更惨。一次下雪的时候,强强在电线杆旁遭到一群小孩的伏击,被雪弹砸成了雪人。有的人直接将揉好的雪球塞进他的后颈,冻得他缩着脖子,不住地打寒战。孩子里有一个叫军军的,他扔得兴起,将一个包着玻璃片的雪弹扔了出去,把强强的前额砸开了花,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鼻子,流到了他嘴边那滩快结冰的鼻涕里。强强的父亲知道儿子被打了,立刻拉着儿子去找军军的爸爸。军军住在我家背后,他父亲也拉着他那惹事的儿子,在那跟电线杆下遇到了气势汹汹的强强的父亲。强强的父亲指着军军的父亲一阵痛骂,等到他骂到军军的奶奶头上的时候,自己的脸上早挨了一拳。军军的父亲当过兵,只两拳下去,强强的父亲就倒在雪地里爬不起来了。
* K. T" Z4 v. ?) w 其实我早就领教过军军的父亲的厉害,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我经常在家里写作业的时候能听到军军的惨叫声和他父亲的咒骂声。听说军军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从那时候起,军军的父亲就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人,谁也不敢惹他,见着他只能勉强笑两声,能躲就躲。
# f1 w7 G; B# @5 W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我和杨光在车管所门口的花坛里捉蚯蚓。杨光用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在花坛松软的泥土里翻弄着,不多久就翻出了两条蜡笔般粗的红褐色蚯蚓。花坛旁有一个被揭了盖子的下水道,里面斜插着一根几米长的竹竿。. u, i9 F% ~2 F! E' {0 V! ?: K# e2 {' s
军军想加入我们的行列被我们赶走了以后,就开始用这根竹竿在下水道里无聊地搅动着。突然,他操起竹竿,扬起熏臭的黑色粪便向我们挖蚯蚓的花坛扫去。我们连忙跳开,但是还是有一些污渍洒到了我们的鞋子上。军军哈哈大笑,将竹竿放回下水道,又在里面搅着。我见他又要洒粪,便一把夺过杨光手上的小刀,指着他说:“你要是再这样搞,我用刀捅死你!”军军显然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我们手里有刀,立刻扔掉竹竿,撒腿就跑。我和杨光指着他大笑不已。
, @, g. S; I* y% Q! E; N( W0 N 等我们又挖出了两条同样大小的蚯蚓以后,才发现军军已经拉着他父亲,趾高气昂地站在了我们身后。; c0 V V5 m5 i3 d& `+ R
“就是他们两个说要杀我!”军军昂着下巴,指着我们两个,轻蔑地说。" d0 \8 B- w9 t* M. t5 P0 C/ p9 q
“啊?这还得了!居然要杀我儿子!”
8 L* [% O, K5 I0 h S 军军的父亲将我们两个一把一个抓在手里,我觉得我细嫩的胳膊在他的手里就像芹菜杆一样,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将它掰成两瓣。我大声地辩解着,两条腿直发抖,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而杨光显然被吓傻了,连哭都不敢哭,只是用眼睛气愤且胆怯地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 V/ J' i) J$ [# s9 _ 这个当过兵的男人将我们两个扯到了我家,他的儿子双手插在裤袋里,迈着大步跟在后面。: T/ w$ c2 [" q. K) B* I
母亲见了,忙上前问发生了什么事,大个子要我说,我就将事情的因果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并且一再强调,说拿刀杀他那是吓唬他的。我听见大个子说:“其实我也是吓唬他们的,以后要他们不要没事拿刀吓唬人,要是真出了事怎么办?”他放开我的手,扯着杨光找他的家长去了。母亲心疼地看着我被他捏得红得发紫的胳膊,眼睛红红的。她只是温柔地对我说:“进屋去擦点药吧,这个人有毛病的,以后不要惹他……”' E0 O& {4 f- Q# |0 b# n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到墙背后的军军杀猪般地嚎叫,并听到他的军人父亲厉声喝骂着:“我叫你骗人!我叫你挑大粪!……”
& q! L( @* j6 c$ f/ T- ^ 在杨光弄坏了我心爱的“嚎叫”以后没多久,我家门前那棵大法国梧桐下的空地变成了幼儿园,而梧桐也成了幼儿园的一部分。幼儿园就在我家隔壁,他的院子被用漆着墨绿色油漆的铁栅栏围着,里面唯一的玩具就是一个铁转盘,上面有四个扶手,分别是猫头、狗头、猪头和羊头。一到晚上,幼儿园的老师孩子们全走光了,就有人翻过铁栅栏,到院子里去玩转盘。我亲眼看见一个6、7岁的孩子翻过去以后,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下巴上缝了5针。铁转盘并不是结实的玩意,我怀疑那是幼儿园的园长从公园的废弃零件库里偷来的。半年不到,那个铁东西就被我们这些孩子们转废掉了,狗头歪到了地上,猪头翘上了天。
3 O% {5 j- J0 L6 b% m9 V8 e% o) I+ l 自从我们家隔壁成了幼儿园以后,我们家就再也见不着阳光了。因为幼儿园为了扩大面积,强行占据了我家后院那块空地的一半面积,然后为了被侵占的地盘不至于漏雨,又在上面加盖了顶棚,正好挡住了我家的窗户。父亲出面调解无效,园长懒洋洋地翘着腿,窝在沙发椅里,要我父亲自己去找居委会说。于是当天,我父亲当着正副园长兼老师和全园10个孩子的面,搬了把梯子将幼儿园的顶棚给掀了。然后对着园长大声吼道:“你们要是再挡老子的阳光,老子把你们幼儿园整个顶都给掀掉!”那个刚才还窝在沙发椅里翘着二郎腿的园长满脸堆着笑,扶着我父亲从梯子上下来,还端了杯水给他喝。那天我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配得上英雄这个称号的人,我忽然觉得他比赖宁更值得我学习。
+ B9 i5 h* a2 w! E& n# N 父亲的暴躁脾气虽然时常令我心惊胆战,但是也令我骄傲不已,我慢慢觉得有着这样一个父亲是天底下最引以为豪的事情。我有次曾亲眼见他在李奶奶和她儿媳妇吵架的时候,抓小鸡似的把李迪给拎了回来。后来李迪还送给我们全家几张单位发的费翔演唱会的票,表示感谢。
O/ h" Y9 l5 Q2 k 费翔是我当时知道的最有名的歌星,好多女孩子为了得到他的签名不惜在洪山体育馆门口等一宿。但是我对他的印象除了那“冬天里的一把火”以外,几乎没有更为深刻的记忆了。记得他唱了这首歌以后,我们祖国东北美丽的大兴安岭就给烧了,然后就出了一个叫赖宁的救火英雄。4 Y# x0 O. k6 I4 u& N; c
学校号召我们学赖宁,但是我却踌躇于实在难得碰上一场大火。就算碰上了,也得让消防队摆平,要不然要那么些消防车消防队员干什么用?难道拿我们小孩子的血肉之躯往里填,筑起新的长城?于是我高唱歌颂赖宁的歌曲,大声朗读赖宁的感人事迹,对老师宣誓说要从小做一个赖宁式的好孩子,然后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赖宁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好孩子?4 C5 b- ]) s8 ]7 M1 B% A. J
费翔的演唱会持续了两个多钟头。体育馆里先是一些二、三流的明星亮起铜锣似的嗓子唱着一些似乎不是他们最先唱过的歌曲,然后就是一些穿得很少的大姐姐们在那里跳着我们学校里从来没有教过的舞蹈。当演出还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主角费翔出场了。他是一边唱着一边跳到台上来的,红色的演出服自然地敞开着,露出浓密的胸毛。在场几乎所有的女性都开始尖叫起来,有的好像还在哭。当他唱起他那首经典歌曲“故乡的云”的时候,就开始和坐在前排的观众握手。我当时坐在第二排,父亲和母亲架着我的胳膊,让我也把小手凑过去。但是这个蓝眼睛的中国人却只跟前排的漂亮姐姐握手,完全不理会一个小男孩友好的问候,结果,我失望地回到坐位上,而前排的一个留着长发的大姐姐则捧着脸尖声叫道:“我摸到他的手了!我真的摸到他的手了!”/ I7 \+ h' w& ^0 C) v* f
我在这条老巷里住到了十岁,就随着父母亲搬到了楼房去了。走的那天,我父母忙着在屋里收拾东西,我却站在门口,逐一回顾着周围伴了我十年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远处,一些比我小得多的孩子,在楼下对着楼房上的孩子唱着:“XX的妈,真邋遢,洗脚的水,烫粑粑……”楼上的孩子也不甘示弱:“XX的屁股红彤彤,见不得太阳见不得风!……”那是我们孩子和别人闹翻了,经常唱的骂人的童谣。我听着,仿佛和他们很近,却又很远。我又听见另一边有一堆女孩子在唱:“天上呜呜神哪,地上甩麻绳啊,麻绳甩不开哇,独要XX来呀!”那是女孩子经常玩的一个游戏,几乎和跳橡皮筋一样有名。旁边还有跳着橡皮筋的女孩子,一边跳一边唱着:“白求恩,白求恩,来到中国当医生……”2 u, S9 |6 c, K. J, L4 s& F
“老甫”是一条很嘈杂的老巷,站在这条巷子里,什么声音都听得到,但是一想到马上要告别这里,住到听不到任何熟悉的声音的楼房,我就感到了一种荒凉的恐惧。但是我还是走了,告别了我的小伙伴们。我记得孟婷哭了,最后被她母亲牵进了屋里;杨光站在远处,怯生生地向我摇着手,我知道他是怕我父亲训他,他弄坏了我的“变形金刚”,其实我早就不介意了;马爱武在我跟前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意思是搬进楼房了,不要忘记她们,记得经常保持联系;王妮在一边笑孟婷:“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个什么呀!反正我们以后还会经常在一起玩儿的!”
n+ y+ V2 y/ a% K: T+ g 我是站在卡车上离开的,身边都是我的家具。可是后来,我真的来的越来越少了。但是只要我再次来到“老甫”的巷子口,童年的种种往事又蓦然回上心头。在那里,有着我对童年永久的记忆,那条老巷,慈祥的王奶奶,我的小伙伴们,还有所有曾经对我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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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