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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童年三部曲之一 老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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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童年三部曲之一 老巷

  十岁以前,我一直住在一条叫做“老甫”的巷子里,我对我童年的记忆就是从那里开始的。那是一个刚刚开放起来的年代,我和小伙伴们在巷子里快乐地玩耍着,像一群自由的小鸟。在我模糊的记忆里,这个有着奇怪名字的老巷就是我生育我的地方,尽管母亲曾告诉过我多次,我们家是在我一岁的时候搬来的,我还是为我有着被遗忘的记忆而自豪。# L' |$ V( y1 }6 @- U1 n( X
  我能清楚地记得我家墙壁上墙皮脱落的情况。
$ h' _8 U; H$ m0 l) b  小时候没有午睡的习惯,父亲老是强制性地将我塞进被子里,让我在刺眼的阳光刺激下进入梦乡。当然,为了让我能更快进入睡眠状态,他会坐在我的床边,给我唱儿歌。父亲是在北京长大的,他唱的儿歌都是他小时候他父亲哄他睡觉时唱的,我想有效与否他是最有发言权的。于是他唱:“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见我没睡着,他又唱:“吃牛奶,喝面包,提着火车上皮包,下了皮包往南走,看见一个人咬狗,拿起狗来打石头,反被石头咬一口……”听到这里,我老是闭着眼睛笑出了声。父亲立刻收起笑脸,厉声说:“好了好了,快睡吧!”听他的脚步声渐远了,我才偷偷睁开眼睛,对着那堵白里添绿的墙。
" c4 j/ a) F/ d  那墙原本应该是淡绿色的,但可能是年代久远的缘故,上面的绿色几乎掉光,剩下了零零散散铺散开的绿色残迹。我喜欢盯着它们发呆,想像着它们的形状是一头猪或者是一辆上海牌小汽车。我几乎认为中国最好的轿车就是上海牌的,因为我那在麻城退休的爷爷常常坐着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来武汉治病,他的司机身上穿得很光鲜,脖子上系着根湛蓝色领带。我有时还会想像我的墙上有陈勇的一张脸。陈勇是我在幼儿园的同学,他有着一张圆敦敦的脸和绿豆般的眼睛。我墙上的残迹中有那两点特别像他的眼睛,绿油油的,还反着光。$ t6 [) Y) o  B. ?6 k* q( D% b  ~
  父亲知道我没睡着,所以他突然掂着脚进来,对着我的脸傻笑,那笑声是那么慈祥、那么动人,令我不禁被吸引过去,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父亲这时便厉声喝道:“还没睡着?你看你在床上这么久,才睡了多么会儿!快睡!”父亲的话就是绝对的权威,年幼的我在他的面前能吭一声就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他一声厉吼就会把我吓得像一根被压紧后再松开的弹簧一样乱抖。父亲在我幼年的记忆里,是威严和权威的代名词,我的任何反抗都将会被无条件地镇压下去。
+ H) o! e; M# T% t7 [6 T  由于父母白天要上班,没时间带我,我从小就被寄宿在离我家不远的王家。那是一对善良的老人,他们没有孙子,当我被送到他们家的那天起,我就成为了他们的假孙子。我被扔在一个单缸洗衣机的转桶里,用着诧异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希奇古怪的人们。听说王家领养了一个小孙子,王家门口顷刻变得比外街的花鸟市场还热闹,隔壁左右的男女老少挤了一堆,这个拧一把,那个捏一下,都说:“这孩子乖!好养!”不知谁说了句:“这孩子怎么这么黑啊?”马上就有人接过话来:“是啊!真是个黑皮!”人群一阵哄笑,于是“黑皮”这个外号开始和我联系了起来。7 Q0 ^- R# ?# [$ {% E
  其实“黑皮”这个外号不是他们最先叫的。那是我母亲单位医务室里的一个护士,直到我长得赶上了她一个半高,她还叫我“黑皮”。她也老向我母亲问起我:“哎!你们家的黑皮呢?”由于我出生后的那几年,还没有彩色照片,所以我无法从照片上回忆出我当时是否真的有那么黑,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我的确是一点点开始变白了。! K: B* p" K3 X- u1 G$ o
  从我见王爷爷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是个秃头。他喜欢一大早骑一辆二八的老式自行车去巷子口买油条。我记得是他喜欢吃油条才天天买,可是每次他都说是因为他见我喜欢吃,所以才天天买给我吃。他的身体很健壮,闲来无事便带着我去铁路道口看火车。就这样,我在他的带领下,认识了火车这个铁东西。我很喜欢看火车,老是看了一列又一列还不肯走,他就骗我说其他地方还有更好玩的东西,结果就把我骗回了家。
' O. }! v- g7 ?# h- C  我在王家寄养了很久,直到我上小学为止。每次王爷爷把我带出去玩,我总是吵着要回家。王爷爷就哄着我说:“我们绕一圈再回去。”到了一个可以通到我家的路口,我不肯走了,王爷爷就说:“我们到下一个路口再回去。”这样,我们走到了下一个路口,他又说:“我们到下一个路口再回去。”就这样,最后一个“下一个路口”总是他家。7 Z8 r' d( [# U" W2 C" X8 a
  在王爷爷的带领下,我见到了很多外国人。当时他带我到江汉路边的璇宫饭店门口去摸石狮子的屁股。璇宫饭店门口有两个白色的石狮子。我看小人书上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但是我一定要试试是不是狮子的屁股也摸不得,所以每次经过璇宫饭店,我都嚷着要摸一摸石狮子的屁股。王爷爷就抱起我,让我够上去摸,直到我满意为止。
8 d* O' h/ C! T6 Y- g9 k- r  璇宫饭店里住着很多外国人,有时候这些金发碧眼,毛孔比针眼还大的老外看到这么个秃顶老头带着个可爱的小男孩,都觉得很好玩。于是,我从他们手上得到了很多礼物,什么糖果啊、气球啊、风车啊。王爷爷不会外语,只能“哈楼”、“好都督”两下子,而我只要拿到了礼物,就不会管他们嘴里说什么了。8 s/ i, S6 K$ I% j+ K
  我在王家是吃着面条长大的。从小我就只爱吃面条,不爱吃饭,王奶奶老是笑着跟街坊们说我是个“河南伢”。我幼小的脑袋分不清这话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只是暗自牢牢记住,“河南伢”是喜欢吃面条的。虽然不爱吃饭,但是饭不能不吃。我在王家吃饭有个习惯,就是无论大碗还是小碗,只吃一碗饭,然后死活都不愿意再吃了。于是王奶奶就总是用大碗给我盛饭,我也照吃不误,吃完了就将碗筷一扔,跟王妮一起出去玩。
( |! H; D, U& @' V  王妮是我去王家半年后诞生的,王奶奶叫她“土匪”。王妮右脸靠近嘴边的地方有一块胎记,别人说那是好吃印,生了这个印的人特好吃。这一点我是可以证明其真实性的。从王妮会走路的时候起,她就能迈着小脚,一歪一歪地走到对面周家开的副食店门口,掂起脚,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我要买一个话梅!”0 p$ p, J0 ~* t7 t" w7 a& Z
  王妮的“土匪”称号源于她的行动总是风风火火,王奶奶转眼没看着她,她就跑得没影儿了,不是跑到隔壁吴婵娟家过家家,就是和楼上的卢柳去巷子口转糖去了。王奶奶老是出去找个一整圈,然后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回来,指着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写字、画画的我说:“你看看人家小凌,这么纯,哪像你,成天像个土匪一样蹦来蹦去的!你就不能学学人家,也搬个凳子坐下来好好学习?我说你们两个真的是搞反了,他像个女孩,你却像个男孩!”
* L( O! v- m! ]+ k' _+ H  王妮虽然喜欢疯疯闹闹的,但是却把相对文静的我当作她最好的朋友。见我有些腼腆,她总是在去吴婵娟家的时候,将我也拉去。吴婵娟家有很多玩具,都是一些塑料做的小锅、小碗、小勺之类的东西。在吴婵娟家过家家的时候,王妮总喜欢理所当然地扮演“妈妈”的角色,而我则充当“爸爸”,吴婵娟只有做“孩子”。有次吴婵娟想当“妈妈”,王妮不乐意了,眉头一皱,咧着小嘴说:“你哪像妈妈呀!妈妈应该是像我这样的!小凌哥哥你说是不是?”说完,还特地将头向我这边扬一扬,意思是: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应该表示附和。我不知道说什么,实际上是对谁当“妈妈”并无所谓,因为我根本就对这种无聊的游戏毫无兴趣,于是我说:“就让吴婵娟当一回吧。”这种叛徒的行径显然惹怒了王妮。她哼了一声,小手一甩,说:“哼,我不跟你们玩了!”然后就撅着嘴瞧着我和吴婵娟。吴婵娟也哼了一声,说:“哼,你不跟我玩,我有人玩!”她故意将这个“有”字拖得长长的,然后用骄傲的眼神看着我。王妮显然是觉得自己被孤立了,噘着小嘴跑了出去。没多会儿,就听见她和卢柳在外面跳房子的声音。她故意将声音提得高高的,生怕我们听不见。当然,她说过的话很快就忘记了,过不多久,觉得没意思了,又会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邀请刚才“不跟你们玩了”的伙伴儿一起玩。
  n/ H1 C7 r  |, I- g  其实王妮也知道,吴婵娟还是比卢柳跟她更合得来一些。卢柳长得娇小玲珑,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看就是林黛玉似的美人胚子。她说话细声细气,经常惹得王妮大声叫道:“你说什么呀!声音这么小,没吃饱是怎么的呀!”卢柳的确吃的不是很多,每餐就吃一小口饭。我只知道她的爷爷奶奶都是收破烂的,我经常在我家附近的垃圾堆旁,看见她的爷爷拿着一个铁钩钻进去捞东西,然后把捞到的一些瓶瓶罐罐装进一个黑黢黢的麻袋里。那个麻袋脏兮兮的,上面像是裹了一层黑碳。我不喜欢看她的爷爷,因为他的身上总是很脏,我讨厌他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冲我嘿嘿笑的样子。一看到他我就联想到王奶奶常说的“抹胡子”。王奶奶说,我们晚上最好不要出去玩,因为外面有“抹胡子”,专门抓小孩子去卖钱。他们经常穿很脏的衣服,脸上也很脏,背上背一个黑色的大麻袋。他们先用那双涂满黑色碳渣的脏手从背后突然捂住小孩儿的嘴巴,然后将他塞进麻袋里,卖到河南去。于是一到晚上,我就不敢出门,脑袋里总会浮现出“抹胡子”的模样,直到我到了上学的年龄,才渐渐淡忘了这个可怕恶魔的存在。
5 w/ Q; W1 Q  S  X1 U! D' O* i. Z  我家的房子是“老甫”的“甫西”里唯一的平房,据说以前是一个派出所。我一岁的时候,我们家在这个废弃的派出所里落了户。“老甫”分“甫东”、“甫西”和“三明巷”三部分,“甫东”面积最大,住户最少,而我所住的“甫西”则是面积最小,却密度最大的地方,因为这里几乎全是楼房。在这个高楼林立的地方,我们家在偏安一隅享受着独特的存在。我们唯一的邻居是李家。一想起李家,我就会想起火药桶,因为火药桶两边经常有两个人在相互扔着手雷,一个是李奶奶,一个是她的儿媳妇敏敏。敏敏是李奶奶小儿子李迪的媳妇,从她一进李家门的那天起,就没有停止过与李奶奶的争吵。李奶奶是个大嗓门儿,吵架的时候要将对方的亲戚六眷都骂个遍,我经常在隔着一栋六层大楼的王家,也能清楚地听见她的叫骂声。敏敏显然更厉害,她知道嘴上不是婆婆的对手,就用手代替嘴巴,被婆婆骂急了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如不是有李迪的两个姐姐李丽和李云拉着,婆婆的脸上没准就会多几道鲜血淋漓的红杠。但凡碰到这种场面,李迪是不参与的,那时候没人知道他躲到了哪里。而到了事情平息以后,他会突然冒出来,徉装毫不知情地四处张望:“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啊?”# ]+ s( D6 A% _- Z& e
  李爷爷在我的印象里是个很少说话的人。他的形象一直停留在我们两家共用的那个厨房里。每天晚上,我都能看见他独自一人在那里炸臭豆腐。那味道实在是诱人,会一直将我从房里勾引出来,然后蹲在他的锅前淌着口水。当他笑着问我吃不吃的时候,我通常都会摇着头羞涩地回答“不吃”,因为从小我就知道,那样是不礼貌的行为。
3 z9 G! x( F- n  李家大女儿李丽的女儿孟婷在我搬到这里一年多以后出生,我一直像亲大哥般地照顾她。她对我也特别依赖,我无论走到哪里她都要跟着,就连我说句话表达我的观点时,她也要随声符合道:“嗳,是啊!”她是个文静的女孩子,我记得她常喜欢到我家来玩,和我并排坐在床边看小人书。王妮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就会在一起过家家,或者演戏。过家家常常是孟婷当女儿的份,而演戏就不同了,母亲和女儿一下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仙女,而我则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在河边偶遇偷下凡间的仙女,然后诞生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这时候,女主角通常都是王妮,而孟婷则是她的“姐妹”,最后还会充当女主角的红娘。当然,故事是发生在我的家长不在家的时候,我把毛巾被系在脖子上当披风,而两个女孩子则把枕巾绑在胳膊上当翅膀。她们在我父母的双人床上蹦上蹦下,表示是在天上飞,而我则将枕头骑在胯下当马,还拿根痒痒挠当马鞭使。但是很快,痒痒挠便成为母亲揍我的工具。痒痒挠在空中被挥舞得呼呼作响,敲在我的屁股上铿然有声。
8 F8 g/ o% S- ?# Y  母亲是生气于因为我骑马时的英明神武,将天庭的灰尘引到了凡间。我们住的是老房子,房顶上总是经常掉下白色的墙皮。我那聪明的父母将蚊帐常年撑起来,然后在蚊帐顶上铺了几层报纸,这样,墙皮就不会掉到他们的床上。但是我们三个小孩惊天动地的一蹦,却将积攒了多年的墙皮全都震落了下来,于是母亲下班回来看到了床上白茫茫的一片,先是笑吟吟地将两个女孩子打发回去,然后关上门对我进行了枪棒教育,打得我满屋乱跑。
3 F  f3 H, ~& D, d! ]  其实母亲还算是贤良淑德的,而我也算是个乖孩子,所以我挨她的揍还是少数。她一直在一家生产电子元器件的工厂工作,那时候做这一行正是出效益的时候,因此每年的补贴不少,而且还有去全国各地出差的机会。这样,小小年纪的我就随着母亲游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当然,那时候我的旅游只能是随处看看,照几张相而已。
( k$ {# O  e' N+ c$ L" @. R  一次在上海,我突然发烧,母亲慌忙抱着我往医院冲。等我的烧差不多退了,她身上的钱也不多了。她想到了我在上海还有一个姨奶奶,于是驮着我去了她家,只想在她家为我们母子俩讨碗粥喝。姨奶奶家是有钱人,姨爷爷是国家干部,他们家在我母亲看来,就是一座皇宫。母亲驮着我去的那天,家里只有一个小保姆,她用看叫花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们,然后让我们在客厅里坐着。母亲和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小保姆打扫完了房间,然后喝了整整一大碗粥,还吃了一小碟咸菜。我看着母亲,她的嘴唇上起了一层干裂的白皮。我对她说:“妈妈,我肚子饿了。”母亲示意我小声点,然后静静地坐着,看着小保姆用及其响亮的声音吸食着白米粥。小保姆在喝粥的整个过程中,只是斜着眼睛看了看这对衣着土气,满面尘土的母子,然后还故意在喝完以后大声地贪婪地吧嗒着嘴巴。等了一个小时,姨奶奶还没有回来,母亲只有带着我离开。直至将近二十年后,我才又再次光临了这所房子。那时我从上海乘飞机去法国,顺道去看望我那位已经有些帕金斯的姨爷爷。我乘着老式电梯上到6楼,看到了依然华贵的家庭。我吃了半块月饼,听姨爷爷给我灌输了半个小时做人的道理,然后便离开了这间老屋。
. W) l3 y" U" \" y$ @  我家门前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下,是一片空地,在那里还没有成为幼儿园的时候,是我们孩子们的乐园。我们一帮孩子一起在那里追逐着、嬉闹着。孩子中有一个叫杨光的与我特别的要好,他只比我大一个月,但当时便已经拥有了相当的领导组织才干。他经常带着我们一帮孩子打弹子球、玩洋画、拱皮皮、捉迷藏。他也经常骑着他的玩具小车满巷子乱窜。
# a' Y# S& g/ K' Z5 C; L  我不太喜欢玩弹子球,却比较喜欢玩洋画、拱皮皮。当时洋画只有一种,就是一毛钱一版的彩色《岳飞传》的人物洋画。洋画有两种玩法。一种是将一沓洋画洗开,然后背面朝上放好,和小伙伴们一张张地出,比大小,一般都是武功最高者为大,但是武功最高的也有与之相克的。比如,岳飞的武功高,但是碰到岳母就得输了,岳母碰到金兀术则是必死无疑的,而金兀术碰到岳飞,也只有缴斧投降了。而另一种玩法则是一人出一张洋画,正面朝上放到地上,然后用手掌在上面或者旁边拍,利用空气的流动将洋画翻过来,谁能将两张洋画全翻过来,就算谁赢。那时,我们一帮孩子每人手中都攒着几沓脏兮兮的洋画,在梧桐树下的水泥地上拍打着,弄得一双手像从炉灰里捞出来的一样。
5 e; X  p0 j# h" H0 y  拱皮皮则是另一种游戏。我们把汽水瓶盖或者啤酒瓶盖里的塑料皮撬出来,用指甲挖它的中部,让它高高地凸起来,然后把塑料皮放在地上,用拇指和食指推着它前进,如果谁能将自己的皮皮压到对方的皮皮上面,就算赢了。但是有的皮皮的边缘上有着一条条细小的须,于是我们就定下规矩,如果三条须搭在对方的皮皮上面就算赢了,少于三条须就不算,要重来。记得当年我用一个装奶酪的塑料瓶装了满满一瓶的皮皮,里面多数都是啤酒瓶的塑料皮,因为实践证明,啤酒瓶的皮皮比汽水瓶的皮皮厉害。当年我帐下有两员大将最为威风,长得都是奇形怪状。一个是个歪子,半边又高又厚,半边又低又薄,我总是用低的一边压别人,然后用高的一边对着别人,由于太高,别人的皮皮就很难压上去;另一个是一个半边红半边白的家伙,它身轻如燕,什么样的对手都能轻易地压下。于是我的这两位哼哈二将随我转战南北,立下了赫赫战功。后来我十岁那年,我们家搬进了楼房,母亲将我的那一瓶皮皮全给扔了,让我伤心了好多天。
) ~/ R2 i1 f5 U: q) Y% u3 X  有一扇绿色的窗户是冲着我们这块空地开着的,里面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老是在窗下一边写作业,一边看着我们玩耍。她是比我大两岁的叫马爱武的女孩儿,我和王妮都叫她爱爱姐姐,她常说她小时候还抱过我。她和王妮关系好,像亲姐姐一样照顾她,因为她父亲小时候吃过王奶奶的奶。而在我们慢慢熟识以后,我也开始把她当作亲姐姐一般了。
  y; o* H" J# z" K) B  马爱武是个有心计,并且及其厉害的女孩,可能跟她的名字比较男性化有关,她说当时她爷爷非要给她起这个名字,说什么“生个姑娘爱武汉”。她喜欢在我和王妮面前做出一个大姐姐的样子,经常带着我们去一些奇怪的地方玩,或者告诉我们一些奇怪的事。当时我和王妮对她真是崇拜得五体投地,认为这个大姐姐什么都懂,感觉她永远都比我们要大那么一截儿似的。+ r6 d7 O1 e, g7 P$ ], V
  出了“甫东”就是单洞门,其实就是一条小小的隧道,上方是铁轨,从洞口边上的一条小道可以爬上去。在马爱武带着我和王妮沿着铁路摘苍耳的时候,我才刚到上学的年龄。当时学生中流行养蚕,我不愿意在街上买桑叶,听说铁路边有很多桑树,我就缠着马爱武带着我去采。作为一贯的大姐姐,她欣然同意。桑叶没发现多少,倒是摘到了不少苍耳。苍耳是长在树上的一种绿色果子,和花生米一般大小,上面有着带钩的细刺。很多调皮的男生喜欢摘一大把苍耳,悄悄扔到女生的衣服上或者头发上粘着。夏天是苍耳繁盛的季节,学校里经常能见到学生们聚在一起打苍耳仗。看到苍耳漫天飞,女孩哇哇叫,男孩子们感到异常的快活。
1 ^- x! I8 g; ]) P" Z  去熟了,我也会时常撇下马爱武和王妮,自己独自一人爬上铁路去摘苍耳。一次刚爬上铁路,就被两个比我稍大点的男孩用一把钢叉抵着我的肚子,凶狠地说:“身上有没有带钱?给兄弟使使!”我身上向来是不带钱的,于是小心翼翼地说:“我一分钱也没有,不信你们搜。”于是两个男孩开始将我的口袋翻了个遍,的确连一个子儿都没有,只有骂了句:“该死!碰到个穷鬼!”然后将抵住我的钢叉拿开。我胆怯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个说:“你可以走了!”听到这话,我拔腿就跑,却被另一个突然叫住,一把将我脖子上的红领巾扯了下来。我没想到这个他们也要,可能是不想一无所获吧。回到家,我一声不吭。抽屉里还有两条备用的红领巾,一条是丝绸的,是我在路边捡的;一条是布的,是表姐入团以后送给我的。后来,我再也不敢独自一人到铁路上去玩,要去也是叫上马爱武和王妮,或者叫上杨光等一帮男生。- `& H5 @' U/ W* A
  杨光家是在外街的花鸟市场卖金鱼的,这令我很羡慕,我总是能在他家看到各种各样的漂亮的金鱼。我喜欢蹲在鱼缸前,看着里面那些五颜六色的生命在我眼前游动的样子。但是,我的意志是不坚定的,一旦汪洋带着最新的玩具来了,我立刻就抛弃了美丽的鱼缸。汪洋是杨光的表弟,长得像当时电视里热播的捷克斯洛伐克动画片《鼹鼠的故事》里的那只肥肥的鼹鼠。他的父亲经常去深圳出差,每次总能从那里带来很多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比如无花果啊、杏仁啊什么的,有时候还有很多我做梦都想不到的电动玩具。我在他家看到过一种叫做“企鹅上楼”的电动玩具,上面的小企鹅一个个地排着队爬上楼梯,然后按顺序坐着滑梯下来,企鹅们走路一歪一歪的,样子很惹人爱。但是在汪洋的家,这类玩具我是只能看不能摸的,如果经受不住诱惑摸了它,汪洋就会发出一声怪叫,照着我的手背拍一下,然后似乎异常愤怒地说:“不要动!会弄坏的!”见他这样,我只有将手缩了回去。* H: X& w0 A6 b2 W' D1 L, M; m0 n
  汪洋是整个“甫西”最先拥有“任天堂”电子游戏机的孩子。当时听说他家买了游戏机,我们几乎整条巷子的孩子们都跑去看。他家很干净,里面铺的是木纹地板,进门要脱鞋。他说我们的脚臭,不让我们进门,只让我们站在门口看。后来陈勇来了,他却很高兴地请他进去坐下来和他一起玩,当然,他用的是主机,陈勇用的是副机。对此,我们这帮孩子心里都很清楚,陈勇是汪洋唯一的死党,汪洋跟他比跟他家养的那条花狗黄黄还铁,而陈勇则比黄黄对他还要忠心。陈勇在孩子堆里为他当了两年的卧底,谁在背地里说了汪洋什么坏话,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而陈勇家里只要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他都会偷偷地夹一点带出来,给汪洋尝尝。汪洋最喜欢吃烧青蛙腿,在陈勇为他做卧底的日子里,他没少吃这东西。老师对我们说,青蛙是益虫,我们应当保护它们,而汪洋几乎吃掉了一池塘的青蛙。为此,我们这群小伙伴们都很不高兴,悄悄为汪洋取了个外号叫“小地主”,而陈勇则理所当然的被称为“小勇子”。我们趴在汪洋家的门前伸直了脑袋,睁大了眼睛瞧着汪洋和陈勇在里面玩着“坦克大战”。汪洋显然不是新手,带着旁边的愣头青一口气闯到了第十五关,眼看就要打破纪录了,谁知陈勇却手一抖,掉转枪头朝着老巢一阵猛射。结果当“GAMEOVER”字样出现的时候,陈勇在汪洋家的游戏也就结束了。陈勇挨了汪洋一顿臭骂,灰溜溜地走了。汪洋斜着眼睛问我们:“你们谁想玩儿?”立刻就有几个孩子嚷着“我想玩!我想玩!”,然后一个劲往里钻。汪洋大叫一声说:“行了!都给我站在门口,一个个进来玩,死了三条命就换下一个!”话音刚落,门口的孩子们就排好了队。我悄悄地从队伍里钻了出来,低着头回了家。
+ ^  A& m: c! Q5 i# p% ~  母亲回来以后,我缠着她要她给我买游戏机。我还没说完,母亲就生气了:“你是不是不要你的眼睛了?玩的时候对着那么近,有多少双眼睛都瞎了!你要是要什么学习的东西,再贵我也会替你买,但是这种东西对你的学习一点帮助都没有!还不如多买一些有意义的书看!”我知道每次开口要玩具都是这番类似的话,我都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便没有再辩解,静静地呆到房里。
6 Y6 `1 b0 ]' m) Q; U; i! ^, o  我房里的书桌下,有一大箱子的小人书,我7岁的时候,里面所有的书我都至少看了三遍,什么《岳飞传》、《杨家将》、《镜花缘》、《西游记》,我都能将整篇故事背下来。因为全是古代的故事,所以我开始对中国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能抱着书坐在床上看一整天而不出去玩,母亲有时候都担心了,拿着扫帚赶着我出去玩,我却总是在巷子口看了半天的转糖就回去了。
& u) u5 T! v3 ^5 {  I  我无事可干的时候就喜欢去看转糖。我很惊异于小小一勺糖浆,竟然能在师傅的摆弄下,几秒钟之内浇成各式各样动态万千的玩意儿。我不喜欢看他做平面的梅花鹿、桃子和麻雀,我喜欢看他做转盘四个角上的腾龙、花篮、大刀和飞机,因为这四样东西是立体的。但是这四样东西一般很难转到,有时候等了一天下来,也只能看到他做两个大刀一个花篮,或者一个飞机,而很少能看到他做腾龙的。赶上他做腾龙的时候,都是我最兴奋的时候。他会先从屁股下面的箱子里,拿出一个事先做好的龙头,然后再进行龙身体的创作。腾龙的身体是巨大的,看着这个硕大的家伙被赢得它的孩子举在手中,我的心中也颇为得意。母亲告诫我,那些糖成天泡在外面,都沾满了灰尘,很脏,不赞成我玩,所以我就只能站在旁边看。有时候实在无聊了,我才偷偷从母亲给我的零用钱里拿出五分,买一坨绞糖。绞糖也很神奇,刚买的时候是暗黄色,稀稀的,但是在不停搅动了半个多钟头之后,它会越变越白,越变越稠。别人都说,绞糖是女孩子玩的玩意,但是我搅绞糖的技术却比女孩子都要棒得多,比如王妮。王妮搅着搅着,糖就会顺着两根棒子螺旋状地往上盘旋,时常搅不了一会儿,她就被弄得满手粘糊糊的。而我就小心得多,拉出的糖丝像绸带一样在棒尖上飞舞着、穿梭着,均匀的扯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自在。王妮是一个急性子的人,如果糖被她搅坏了,她就会气嘟嘟地一口将它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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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住在“老甫”将近十年的日子里,有一段时间是令人异常兴奋的,在那段时间里,出来了一种叫做“变形金刚”的玩具。由于受到同名动画片的影响,我对它的痴爱完全超过了电子游戏机。“变形金刚”刚刚面世的时候,价格高得惊人,最便宜的“大黄蜂”也得要十一元一个,而最贵的“擎天柱”则要一百元左右,那时候一百元不是个小数目,都可以够上一个普通家庭半个月的收入了,于是对于这种奢侈品,我是不敢奢望的,但是又忍受不住内心的激动,于是我常常在放学后,溜到学校附近的中心百货商店楼上的玩具柜,看着柜台橱窗里各式活灵活现的“汽车人”、“霸天虎”们。: N( G4 T  g0 s9 S+ l' {; k
  我站在柜台前的时候,会有机会看到一些父母领着孩子来挑玩具,孩子们在买玩具之前,总要先把玩具放在手中摆弄一番。看着他们玩,就像玩具在我手中一样,我立刻便拥有了强烈的满足感。一次,一位父亲带着儿子挑玩具,儿子看中了机器恐龙中的“嚎叫”。我在一旁看着,发现“嚎叫”变形的过程很复杂,就连那位父亲也摆弄了好久还不得其道。于是我就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嚎叫”,暗自发誓,以后长大了,挣了钱,也要买一个一模一样的。6 r% p' x  k, u
  过了没多久就是我9岁的生日,当时时兴9岁生日作10岁过,所以异常的看重。父亲突然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要变形金刚!”这样,40多元的“嚎叫”成为了我的生日礼物。得到它的时候,我兴奋得一夜没睡着,将“嚎叫”摆在我的枕边,静静地看着它。
$ k+ B, f' p. p3 C; r  杨光得知我买了“嚎叫”以后,时常找我玩,有时候也带我去找其他的孩子,用“嚎叫”交换他们手中其他种类的“变形金刚”,这样,我也有机会玩到了更多种类的玩具。* J, S, c( f# Y- Z
  可是有一天,“嚎叫”的一只腿在杨光的手中“嘣”的一下断掉了。我没有把这事告诉家里人,而是偷偷地将它用胶水粘起来,但是却怎么也粘不牢。父亲终于发现“嚎叫”成了瘸子,便大声逼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大声哭着告诉他是杨光干的。当天杨光就被叫到了我家,他被单独叫到房间里接受我父亲的训话。后来他临走前似笑非笑地对我小声说:“明明是它自己断掉的,你怎么说是我弄断的呢?”我没有说话,愣愣地看着他,他摇了摇头,失望地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来过我家。后来在上高中的时候,我在学校的操场上又遇到了多年未见的杨光,他似乎没长个儿,比我矮了一截。他颇有歉意地对我说:“一直很不好意思,当年把你的‘嚎叫’弄坏了,还不承认,弄得连你家也不敢去了,尴尬得不得了。”我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嚎叫”早就被我父亲用502胶水粘好了,我也长大了,不会再玩那些玩具了,但是我希望,我们还是好朋友。杨光笑着点了点头。但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3 V% f! C2 ?8 k) _
  武汉的夏天异常的炎热,那时还没有空调,只能在外面乘凉。一过下午六点,“老甫”里的男女老少就开始出动了,大家将自家的竹床沿着门口的水沟一字排开,然后用凉水冲洗,冲洗过的地面往往都是热气腾腾的,坐在冲洗过的竹床上面,就像是被放在蒸笼里的汽水包一样。做完饭以后,各家就将饭菜端到竹床上来吃,男的光着膀子,穿一条短裤,蹲在旁边,有的在地上还放一瓶冰冻啤酒;女的就穿一件薄薄的汗衫,和一条碎花床单布的短裤,和男的挨在一起。吃完了,有的还乘着逐渐减弱的亮光打着扑克,有的就干脆往竹床上一躺,摇着大蒲扇闭目养神。那时候,谁也不顾男女之闲了,小伙子身边就睡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还穿得薄得能清楚看见身上延绵起伏的曲线。但是天气热,谁也没闲心歪想了,再说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很多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看多了也就一副长满鲜肉的骨头架子而已。
: c1 z: o; Q9 T* m2 ^$ p3 \  孩子们远没有成人们的思想那么复杂,男孩女孩的嫩肉相互贴在一起有说有笑。我和王妮、马爱武、孟婷经常就在这种条件下打着扑克。我们玩的是“跑得快”,输了的要在脸上贴一张纸条。所以我们经常能看到对方脸上胡子拉茬的。
3 ?, W* H+ Q+ E3 B5 S. G9 V  一次在玩贴条子的“跑的快”过程中,孟婷的脸上被贴满了纸条,结果她死活不愿意再贴了。马爱武不住劝她,这只不过是个游戏,不用那么在意,可她还是不愿意再贴。
  [: p3 D6 l6 g, D9 W9 B  我生气了,说:“不贴算了!反正也像个丑八怪!”
) Y6 K7 W( v7 K; G/ C% e  孟婷一听这话,刷地一下就哭了,而且是嚎啕大哭,几秒钟之内就把李奶奶给引了过来。) i- w, f7 ^: Z
  李奶奶一来就操起大嗓门问:“是谁欺负咱们家的婷婷啊?”5 q8 E6 {4 w# D# v  ]5 i
  马爱武有条不紊地向她解释事情的原委,我在一旁不敢吭声。! q9 z. q7 {( {4 ^
  孟婷偷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指着马爱武大声哭嚷着:“是她!是她非要往我脸上贴纸条!”
2 n# x6 d" a4 ~; K" n  马爱武哼哼地笑了,说:“怎么又成了是我逼她了呢?本来规矩大家都事先说好了,她输了当然得贴了,要不然怎么玩?”9 P& q5 z3 a$ }
  李奶奶指着马爱武大声斥道:“她不贴就不贴呗!你怎么非要人家贴?一个女孩子,要像个女孩子的样子,这么凶干什么?”) @$ I- M1 B) r* G: w4 X  n9 |
  马爱武火气也上来了,说:“我只是好声好气告诉她,怎么就凶了?再说,我怎么样,自有我家里人管教,怎么又轮到您了呢?我看你们家婷婷倒是要好好教一下,这么小就这么娇气,那长大了怎么得了!”
0 N/ ^1 `2 T6 W) x+ b  李奶奶烦了,大叫了起来,唾沫纷飞:“我怎么教我们家婷婷那是我们家的事,不用你这个狐狸精在这里乱管!”
! _: c6 ^% E- l6 P: O# z* x+ a; A  马爱武腾地站起来,把手一甩,说:“您说这话就太过分了!您一大把年纪了,还用这么恶毒的话诬蔑我这么个女孩子,像什么话!您知不知道‘狐狸精’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对我有怎么样的影响?”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 G. g8 |+ L- c5 v0 d2 f6 a$ {  李奶奶嚷道:“哟!我只是说你几句,你就在这里撒起娇起来了!你哭什么哭?搞得像是我一个老太婆闲着没事欺负你小姑娘似的!”. `: x5 K" [! ]+ I& L
  马爱武哭着说:“好了,您是长辈,我不跟你多说什么,我走!但是您要好好想想您今天说的话到底是不是很过分!”说完,就揉着眼睛跑了。
9 ~' P, |: e; d8 f! A" L  李奶奶拽着孟婷的胳膊说:“走!回去!以后不要跟这种狐狸精一起疯!都被她带坏了!”
" h4 S: M% }, f" E# j9 t  孟婷红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跟着外婆回去了。我坐着没有动,呆呆地和同样发呆的王妮对视着。/ d  H! y( z3 I& I. b7 f" p
  马爱武小时候是个很爱漂亮的姑娘,我经常能在她的窗前看见她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看见我在看她,她也不躲避,只是说:“哎呀,女孩子都是爱漂亮的嘛!你以后找媳妇也会要找个漂亮的!”! X8 z/ g  @+ ^8 Q
  见我红着脸不吭声,她又问:“我说啊,你以后想跟谁结婚啊?”# P/ V' S* l. e/ I- Q% q. t  L% u
  我说我也不知道。她非要我说,我只好说:“那你先告诉我,我再告诉你。”
( S" z/ Q4 K( W  她抬着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是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子,就住在我们家楼上,但是你不认识的。”8 r7 R3 N3 K6 u/ ?. U; ]: X# Q
  自我回味了一会儿,她又逼着我问。我那个年龄,压根儿就不明白结婚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是两个很要好的人生活在一起。于是我回想着和我很要好的几个女孩子,不由得就想到了王妮。于是我便脱口而出:“我长大了要和王妮结婚。”" {3 _( R$ @3 I  D
  马爱武笑了起来,想来是我说的和她猜想的不谋而合,她摸摸我的头说:“喜欢人家王妮是不是?呵呵,不过呢,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确是有感情的,再说王妮这个女孩子不错,我看得出她也很喜欢你哟!”
4 E9 b) b& s# v5 i& r5 P  我红着脸不说话,她却哈哈大笑起来:“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嘛!我不是也把我喜欢的人跟你说了吗?”$ r  g# G& n9 c
  她这样一说,我开始犹豫我是不是真的喜欢王妮了,我和她真的很合得来,我想,可能我将来就是要和她结婚吧。+ u( A2 c5 q; ^* Q( Y/ c9 P7 U. v
  后来,马爱武把我说要和王妮结婚的事告诉了王妮,王妮听后哈哈大笑,说:“你们两个怎么净谈这些鬼事情呀!”
) N6 u/ s8 ^1 E) E$ O  然后她又神秘地冲我一笑:“其实我发现,孟婷很喜欢你的哟!”$ S$ c/ c5 a& V0 Z# {1 y
  听王妮这么一说,马爱武才恍然大悟似的叫道:“是啊!上次明明是小凌把她惹哭了,她却说是我,我当时还奇怪呢!你这样一说我明白了,她是不舍得出卖小凌啊!”说完,两个女孩几乎一致性地看着我。! ~' C) a( [8 [, e$ d' F
  她们带着坏笑的神态把我弄慌了,我连忙说:“这哪儿跟哪儿啊!我……我把她当妹妹!”0 l8 ^; n  z; r' r; Q% s8 w$ m
  马爱武笑着说:“那她可不一定把你当哥哥啊!”然后得意地瞧着王妮。) {9 B4 H" i6 y
  王妮也得意地附和着:“嗳,是呀!”' N7 G( A5 M4 F; e. A8 x
  于是,7、8岁的我开始接触到了喜欢和结婚这些我之前一无所知的词汇,我开始认为,男孩和女孩相处久了,如果合得来,就会喜欢对方,然后长大了,就要和对方结婚。但是我说出我想和王妮结婚后,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我觉得我并不喜欢她,因为她一点都不像女孩子,所以,我喜欢的女孩子,一定不是她,我以后结婚的对象当然也不会是她了。9 x$ H0 r8 T- u
  自从马爱武迷上了梳妆打扮以后,她开始和一个叫黄颖的,比她打两岁的女孩子关系密切了起来,她告诉我,她们是“皇宫”里的人,黄颖是东宫娘娘,她是西宫娘娘,而皇帝是传说中她要下嫁过去的那个男孩。王妮对皇宫很感兴趣,于是要马爱武帮她推荐一下,看看能不能也加入进去。几天以后,马爱武说:“皇宫不是这么容易进的,但是我给你说了情,你资历比较浅,就先当个妃子吧!”% D4 ^7 f+ ^# G* s" V  V$ g+ D& x: }4 c
  王妮加入“皇宫”以后,我开始对这个神秘的地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马爱武和王妮从来不告诉我“皇宫”具体地址的所在,我对这个幻境中的宫殿有着奇怪的遐想,我认定那是在铁路边的某个废弃的工地里的一栋类似于城堡的建筑,只有“皇宫”里的人才知道它的入口在哪儿。
' ]  t% q, Q" h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杨光、汪洋、陈勇他们拿着树枝、木棍“冲啊,杀啊”地喊着,朝着我家屋后跑了过去。我截住杨光,问他怎么回事,他告诉我说,他们要攻打“皇宫”了,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扯了个理由拒绝了,然后赶紧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了马爱武。马爱武听到这个消息后,从容不迫地对气喘吁吁的我说:“不用担心,皇宫戒备森严,他们攻不进去的。”& j* x( M, J5 Q
  第二天碰到杨光,他骄傲地告诉我,“皇宫”已经被他们占领了。我又去告诉马爱武,她却哈哈大笑说:“别听杨光胡说,我们把他们打得一败涂地,最后他们割地求和了!”这样,“皇宫”更加神秘地存在于我的头脑中,我开始发现,那里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9 j6 o% K9 }9 h  H, Z9 Q  我家屋后有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是一根笔直的电线杆。小时候每当我经过那里时都会小心翼翼,因为有一个令人害怕的家伙时常在那里活动。那是一个脑袋有一般人两倍大的男孩,前额突出,好像里面塞了厚厚一层橡皮,他走路的时候迈着八字脚,大脑袋歪着,两行黏稠的鼻涕在两个硕大的鼻孔底下挂着摆,他的嘴里淌着白花花的唾沫,在嘴角边翻着泡泡。有时候那些从鼻孔里垂下来的黏稠物会掉到他的嘴边,和那些白色泡泡混在一起,他会突然嘿嘿笑着,猛地一吸,将所有的液体全部吸进他那两个硕大的黑洞中,发出悠长并且响亮的声音。我只知道这个人叫强强,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是表兄妹,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甫西”里所有的孩子都怕他,不敢跟他说话,不过我也一直怀疑他根本就不会说话,因为他除了能发出“嘿嘿”的傻笑声外,我从他的嘴里从来就没有听到过别的话。
* Z4 Y) e# Z/ w2 k' M2 z* \* g9 P  我们小伙伴们一起玩的时候,强强有时候也会拖着鼻涕跟过来,这时人群中眼尖的就会大叫起来:“大脑壳来了!大家快跑啊!”孩子们哗地一下就散开了。有些心眼坏的会躲在树后,拿石头扔他,一旦扔到他那颗橡皮似的脑袋上就会乐得哈哈大笑。强强就歪着眼睛,痛苦地摸着脑袋,迈着八字脚跑掉了。冬天更惨。一次下雪的时候,强强在电线杆旁遭到一群小孩的伏击,被雪弹砸成了雪人。有的人直接将揉好的雪球塞进他的后颈,冻得他缩着脖子,不住地打寒战。孩子里有一个叫军军的,他扔得兴起,将一个包着玻璃片的雪弹扔了出去,把强强的前额砸开了花,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鼻子,流到了他嘴边那滩快结冰的鼻涕里。强强的父亲知道儿子被打了,立刻拉着儿子去找军军的爸爸。军军住在我家背后,他父亲也拉着他那惹事的儿子,在那跟电线杆下遇到了气势汹汹的强强的父亲。强强的父亲指着军军的父亲一阵痛骂,等到他骂到军军的奶奶头上的时候,自己的脸上早挨了一拳。军军的父亲当过兵,只两拳下去,强强的父亲就倒在雪地里爬不起来了。
* K. T" Z4 v. ?) w  其实我早就领教过军军的父亲的厉害,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我经常在家里写作业的时候能听到军军的惨叫声和他父亲的咒骂声。听说军军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从那时候起,军军的父亲就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人,谁也不敢惹他,见着他只能勉强笑两声,能躲就躲。
# f1 w7 G; B# @5 W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我和杨光在车管所门口的花坛里捉蚯蚓。杨光用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在花坛松软的泥土里翻弄着,不多久就翻出了两条蜡笔般粗的红褐色蚯蚓。花坛旁有一个被揭了盖子的下水道,里面斜插着一根几米长的竹竿。. u, i9 F% ~2 F! E' {0 V! ?: K# e2 {' s
  军军想加入我们的行列被我们赶走了以后,就开始用这根竹竿在下水道里无聊地搅动着。突然,他操起竹竿,扬起熏臭的黑色粪便向我们挖蚯蚓的花坛扫去。我们连忙跳开,但是还是有一些污渍洒到了我们的鞋子上。军军哈哈大笑,将竹竿放回下水道,又在里面搅着。我见他又要洒粪,便一把夺过杨光手上的小刀,指着他说:“你要是再这样搞,我用刀捅死你!”军军显然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我们手里有刀,立刻扔掉竹竿,撒腿就跑。我和杨光指着他大笑不已。
, @, g. S; I* y% Q! E; N( W0 N  等我们又挖出了两条同样大小的蚯蚓以后,才发现军军已经拉着他父亲,趾高气昂地站在了我们身后。; c0 V  V5 m5 i3 d& `+ R
  “就是他们两个说要杀我!”军军昂着下巴,指着我们两个,轻蔑地说。" d0 \8 B- w9 t* M. t5 P0 C/ p9 q
  “啊?这还得了!居然要杀我儿子!”
8 L* [% O, K5 I0 h  S  军军的父亲将我们两个一把一个抓在手里,我觉得我细嫩的胳膊在他的手里就像芹菜杆一样,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将它掰成两瓣。我大声地辩解着,两条腿直发抖,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而杨光显然被吓傻了,连哭都不敢哭,只是用眼睛气愤且胆怯地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 V/ J' i) J$ [# s9 _  这个当过兵的男人将我们两个扯到了我家,他的儿子双手插在裤袋里,迈着大步跟在后面。: T/ w$ c2 [" q. K) B* I
  母亲见了,忙上前问发生了什么事,大个子要我说,我就将事情的因果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并且一再强调,说拿刀杀他那是吓唬他的。我听见大个子说:“其实我也是吓唬他们的,以后要他们不要没事拿刀吓唬人,要是真出了事怎么办?”他放开我的手,扯着杨光找他的家长去了。母亲心疼地看着我被他捏得红得发紫的胳膊,眼睛红红的。她只是温柔地对我说:“进屋去擦点药吧,这个人有毛病的,以后不要惹他……”' E0 O& {4 f- Q# |0 b# n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到墙背后的军军杀猪般地嚎叫,并听到他的军人父亲厉声喝骂着:“我叫你骗人!我叫你挑大粪!……”
& q! L( @* j6 c$ f/ T- ^  在杨光弄坏了我心爱的“嚎叫”以后没多久,我家门前那棵大法国梧桐下的空地变成了幼儿园,而梧桐也成了幼儿园的一部分。幼儿园就在我家隔壁,他的院子被用漆着墨绿色油漆的铁栅栏围着,里面唯一的玩具就是一个铁转盘,上面有四个扶手,分别是猫头、狗头、猪头和羊头。一到晚上,幼儿园的老师孩子们全走光了,就有人翻过铁栅栏,到院子里去玩转盘。我亲眼看见一个6、7岁的孩子翻过去以后,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下巴上缝了5针。铁转盘并不是结实的玩意,我怀疑那是幼儿园的园长从公园的废弃零件库里偷来的。半年不到,那个铁东西就被我们这些孩子们转废掉了,狗头歪到了地上,猪头翘上了天。
3 O% {5 j- J0 L6 b% m9 V8 e% o) I+ l  自从我们家隔壁成了幼儿园以后,我们家就再也见不着阳光了。因为幼儿园为了扩大面积,强行占据了我家后院那块空地的一半面积,然后为了被侵占的地盘不至于漏雨,又在上面加盖了顶棚,正好挡住了我家的窗户。父亲出面调解无效,园长懒洋洋地翘着腿,窝在沙发椅里,要我父亲自己去找居委会说。于是当天,我父亲当着正副园长兼老师和全园10个孩子的面,搬了把梯子将幼儿园的顶棚给掀了。然后对着园长大声吼道:“你们要是再挡老子的阳光,老子把你们幼儿园整个顶都给掀掉!”那个刚才还窝在沙发椅里翘着二郎腿的园长满脸堆着笑,扶着我父亲从梯子上下来,还端了杯水给他喝。那天我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配得上英雄这个称号的人,我忽然觉得他比赖宁更值得我学习。
+ B9 i5 h* a2 w! E& n# N  父亲的暴躁脾气虽然时常令我心惊胆战,但是也令我骄傲不已,我慢慢觉得有着这样一个父亲是天底下最引以为豪的事情。我有次曾亲眼见他在李奶奶和她儿媳妇吵架的时候,抓小鸡似的把李迪给拎了回来。后来李迪还送给我们全家几张单位发的费翔演唱会的票,表示感谢。
  O/ h" Y9 l5 Q2 k  费翔是我当时知道的最有名的歌星,好多女孩子为了得到他的签名不惜在洪山体育馆门口等一宿。但是我对他的印象除了那“冬天里的一把火”以外,几乎没有更为深刻的记忆了。记得他唱了这首歌以后,我们祖国东北美丽的大兴安岭就给烧了,然后就出了一个叫赖宁的救火英雄。4 Y# x0 O. k6 I4 u& N; c
  学校号召我们学赖宁,但是我却踌躇于实在难得碰上一场大火。就算碰上了,也得让消防队摆平,要不然要那么些消防车消防队员干什么用?难道拿我们小孩子的血肉之躯往里填,筑起新的长城?于是我高唱歌颂赖宁的歌曲,大声朗读赖宁的感人事迹,对老师宣誓说要从小做一个赖宁式的好孩子,然后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赖宁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好孩子?4 C5 b- ]) s8 ]7 M1 B% A. J
  费翔的演唱会持续了两个多钟头。体育馆里先是一些二、三流的明星亮起铜锣似的嗓子唱着一些似乎不是他们最先唱过的歌曲,然后就是一些穿得很少的大姐姐们在那里跳着我们学校里从来没有教过的舞蹈。当演出还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主角费翔出场了。他是一边唱着一边跳到台上来的,红色的演出服自然地敞开着,露出浓密的胸毛。在场几乎所有的女性都开始尖叫起来,有的好像还在哭。当他唱起他那首经典歌曲“故乡的云”的时候,就开始和坐在前排的观众握手。我当时坐在第二排,父亲和母亲架着我的胳膊,让我也把小手凑过去。但是这个蓝眼睛的中国人却只跟前排的漂亮姐姐握手,完全不理会一个小男孩友好的问候,结果,我失望地回到坐位上,而前排的一个留着长发的大姐姐则捧着脸尖声叫道:“我摸到他的手了!我真的摸到他的手了!”/ I7 \+ h' w& ^0 C) v* f
  我在这条老巷里住到了十岁,就随着父母亲搬到了楼房去了。走的那天,我父母忙着在屋里收拾东西,我却站在门口,逐一回顾着周围伴了我十年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远处,一些比我小得多的孩子,在楼下对着楼房上的孩子唱着:“XX的妈,真邋遢,洗脚的水,烫粑粑……”楼上的孩子也不甘示弱:“XX的屁股红彤彤,见不得太阳见不得风!……”那是我们孩子和别人闹翻了,经常唱的骂人的童谣。我听着,仿佛和他们很近,却又很远。我又听见另一边有一堆女孩子在唱:“天上呜呜神哪,地上甩麻绳啊,麻绳甩不开哇,独要XX来呀!”那是女孩子经常玩的一个游戏,几乎和跳橡皮筋一样有名。旁边还有跳着橡皮筋的女孩子,一边跳一边唱着:“白求恩,白求恩,来到中国当医生……”2 u, S9 |6 c, K. J, L4 s& F
  “老甫”是一条很嘈杂的老巷,站在这条巷子里,什么声音都听得到,但是一想到马上要告别这里,住到听不到任何熟悉的声音的楼房,我就感到了一种荒凉的恐惧。但是我还是走了,告别了我的小伙伴们。我记得孟婷哭了,最后被她母亲牵进了屋里;杨光站在远处,怯生生地向我摇着手,我知道他是怕我父亲训他,他弄坏了我的“变形金刚”,其实我早就不介意了;马爱武在我跟前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意思是搬进楼房了,不要忘记她们,记得经常保持联系;王妮在一边笑孟婷:“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个什么呀!反正我们以后还会经常在一起玩儿的!”
  n+ y+ V2 y/ a% K: T+ g  我是站在卡车上离开的,身边都是我的家具。可是后来,我真的来的越来越少了。但是只要我再次来到“老甫”的巷子口,童年的种种往事又蓦然回上心头。在那里,有着我对童年永久的记忆,那条老巷,慈祥的王奶奶,我的小伙伴们,还有所有曾经对我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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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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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散文 散得太长了,得慢慢看。楼主还是个系列散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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